|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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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身滾熱的起來點上燈火,拿著紙筆,給克利斯朵夫寫了封信。要不是給疾病困住了,這個羞怯而高傲的少女永遠不會想到寫信給他的。她不知道寫些什麼,那時已經不能自主了。她叫他,跟他說她愛他……寫到半中間,不覺駭然停下,想重新再寫:可是熱情已經退下去了,頭裡空蕩蕩的,像火一般的發燒,千辛萬苦也不容易找到辭句;她完全給疲倦壓倒了,又覺得很難為情……這些能有什麼用呢?這明明是騙自己,她不會把信寄出去的……而且即使願意寄也不可能。她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住址……可憐的克利斯朵夫!縱使他知道這些,對她存著一片好心,他又能幫什麼忙?……太晚了!一切都是白費的了。一頭窒息的鳥拚命拍著翅膀,作著最後的努力。她只有認命了…… 她在桌子前面呆坐了好久,沒法從麻痹狀態中掙扎出來。等到她費盡氣力,很勇敢的站起身子,已經過了半夜。她隨手把信稿夾在架上一冊書裡,既沒勇氣把它藏起來,也沒勇氣把它撕掉。隨後她睡了,打著寒顫,身子滾熱。謎底揭曉了:她覺得神的意志完成了。 於是她心裡只有一片和平恬靜的境界。 星期日早上,奧裡維從學校回來,發見安多納德躺在床上,神志有點昏迷。醫生來了,斷為急性肺病。 最後幾天,安多納德明白了自己的病情;早先使她害怕的精神騷動,如今被她把原因找出來了。可憐的姑娘老是為了近來的心緒暗中羞愧,一發覺那是疾病所致而不必由她負責,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氣。她還有精神料理一些事,燒掉某些文件,寫了一封信給拿端太太,懇求她在她……後的最初幾星期,——(她不敢寫下「死」這個字)——照顧她的弟弟。 醫生毫無辦法,病勢太兇險,她的體力又被多年的勞苦磨壞了。 安多納德非常鎮靜。自從她得悉自己不起之後,反而解脫了。她把過去所受的磨難一樁一樁的想起來;眼看自己大功告成,親愛的奧裡維得救了:她覺得說不出的快樂。她想道:「這是我的成績。」 但她又責備自己的驕傲:「單靠我一個人是做不了的。那是上帝幫我的。」 於是她感謝上帝允許她活到今天,使她能夠完成使命。她這時候離開世界固然非常悲傷,可是不敢抱怨:那等於忘了上帝的恩德了,因為他可能早幾年召她去的。而要是她早死一年,情形又會變得怎麼樣呢?——想到這兒,她歎了口氣,也就存著感激的心隱忍了。 她雖然呼吸艱難,可並不叫苦,——除非在昏昏沉沉睡著的當口,有時會像小孩子一般哼幾聲。這時她看人看事都用了樂天知命的心情。而一看到奧裡維尤其歡喜不盡。她不開口,只動了動嘴唇叫他,要他把頭靠在她枕上:然後四目相對,她默默的,長久的瞧著他。臨了,她抬起身子,把他的頭緊緊捧在手裡,喊著: 「啊!奧裡維!……奧裡維!……」 她拿下脖子裡的聖牌①,掛在兄弟頸上。她把奧裡維付託給她的懺悔師,醫生,付託給所有的人。旁人都覺得她從此是托生在兄弟身上了,逃到他的生命裡去了,仿佛他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有時,熱情與信仰的神秘的激動使她陶醉了,忘了肉體的苦楚。悲哀一變而為歡樂,——神明的歡樂,——在她的嘴上,在她的眼睛裡發出光輝。她再三說著:「我很快樂……」 ﹛①舊教徒往往以小圓銀質徽章貼身懸掛。徽章上鐫有耶穌或聖母像。﹜ 她神志漸漸昏迷。最後一次清醒的時間,她扯動著嘴唇,念念有辭。奧裡維走到床頭俯在她身上。她還認得他,對他有氣無力的笑著,嘴唇還在那兒哆嗦,眼眶裡含著熱淚。人家聽不見她想說的話……可是奧裡維像抓住一縷呼吸似的聽到了幾句歌辭,那是他們倆多喜歡的,她為他常唱的一支老歌: 我將再來,我的親愛的人兒,我將再來…… 接著她又昏迷了……她離開了世界。 平時她不知不覺的感動了許多不認識的人,對她非常同情。便是在同一座房子裡,她連姓名都不知道的房客也是這樣。奧裡維受到許多完全陌生的人的慰問。安多納德的葬禮沒有像她母親的那樣寂寞。奧裡維的朋友,同學,她教過書的家庭,以及她不聲不響見過的,彼此都不知道身世的,可是知道她的義氣而佩服她的人,甚至也有些可憐的人,在她家做散工的女人,街坊上的小商人,都來送她到墓地。她去世的當天,奧裡維就被拿端太太強邀了去,他已經痛苦得沒有主意了。 他一生中的確只有這個時期才能擔當這樣一件禍事,——只有這個時間他才不至於整個兒被失望壓倒。他才開始過一種新生活,處在一個集團中間,不由自主的受著大家推動。學校方面的作業與操心,求知的熱誠,大大小小的考試,為了生活的奮鬥,使他不能在精神上孤獨起來躲在一邊。為了這一點他大為痛苦;但幸虧如此他才得救。早一年或遲幾年,他就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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