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第一章
 
  我有了一個朋友了!……找到了一顆靈魂,使你在苦惱中有所倚傍,有個溫柔而安全的托身之地,使你在驚魂未定之時能夠喘息一會:那是多麼甜美啊!不再孤獨了,也不必再晝夜警惕,目不交睫,而終於筋疲力盡,為敵所乘了!得一知己,把你整個的生命交托給他,——他也把整個的生命交托給你。終於能夠休息了:你睡著的時候,他替你守衛,他睡著的時候,你替他守衛。能保護你所疼愛的人,像小孩子一般信賴你的人,豈不快樂!而更快樂的是傾心相許,剖腹相示,整個兒交給朋友支配。等你老了,累了,多年的人生重負使你感到厭倦的時候,你能夠在朋友身上再生,恢復你的青春與朝氣,用他的眼睛去體驗萬象更新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抓住瞬息即逝的美景,用他的心靈去領略人生的壯美……便是受苦也和他一塊兒受苦!……啊!只要能生死相共,便是痛苦也成為歡樂了!

  我有了一個朋友了!他跟我隔得那麼遠,又那麼近,永久在我心頭。我把他佔有了,他把我佔有了。我的朋友是愛我的。「愛」把我們兩人的靈魂交融為一了。

  參加了羅孫家的夜會以後,克利斯朵夫第二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想到奧裡維·耶南。他立刻想要跟他再見。八點還沒到,他已經出門了。早上的天氣溫暖而有些鬱悶。那是夏令早行的四月天:一縷醞釀陣雨的水汽在巴黎城上飄浮。

  奧裡維住在聖·日內維高崗下面的一條小街上:靠近植物園。屋子坐落在街上最窄的地方。樓梯在一個黑洞洞的院子的盡裡頭,有種種難聞的氣味。踏級的拐彎很陡,靠壁有些傾斜,壁上都給塗得亂七八糟。三層樓上,一個亂髮蓬鬆的婦人敞開著襯衣,聽見上樓的腳聲開出門來,看見是克利斯朵夫便立刻很粗暴的把門關上了。每一層樓都有好幾個公寓,從開裂的門縫裡,你可以聽見孩子們的吵鬧。那是一群肮髒而極平凡的人,擠在低矮的屋內,外面只有一方令人作惡的院子。克利斯朵夫厭惡之下,心裡想這些人不知受了什麼誘惑,把至少還有空氣可以呼吸的鄉下丟了,也不知他們跑到巴黎來住在這墳墓一般的地方,能有什麼好處。

  他爬到了奧裡維住的那一層。門鈴的拉手是條打結的繩子,克利斯朵夫把它使勁拉了一下,鈴聲響處,好幾家人家都打開了門。奧裡維也出來開了門。他的素雅整齊的穿扮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驚奇;換了別的場合,克利斯朵夫決不會注意到這一點,但在這兒他感到一種出乎意外的愉快;奧裡維的整潔,在這個惡濁的環境中教人覺得愉快和健康。頭天晚上看了奧裡維清明的眼神所感到的印象,又立刻回復過來。他向他伸出手去。奧裡維慌慌張張的嘟囔著:

  「怎麼,你,你到這兒來!……」

  克利斯朵夫一心想抓住這顆一刹那間慌忙失措的可愛的心靈,便對奧裡維的問話笑而不答。他把奧裡維往前推著,走進了那間臥室兼書房的獨一無二的屋子。近窗靠牆擺著一張小鐵床:克利斯朵夫看到床上放著一大堆枕頭。三張椅子,一張黑漆桌子,一架小鋼琴,幾架圖書,就把一間屋擠滿了。屋子又窄,又矮,又黑;但主人那種清朗的眼神似乎有種反光照在屋子裡。一切都很清潔,整齊,好像是出於一個女人之手;水瓶裡插著幾朵薔薇,給室內添了幾分春意,四壁掛著一些翡冷翠派的古畫的照片。

  「噢,你這是來……來看我嗎?」奧裡維真情洋溢的說著。

  「噯,我非來不可啊。」克利斯朵夫回答。「你,你是不會來看我的。」

  「你以為我不會嗎?」

  奧裡維緊跟著又說:「對,你說得不錯。可並非是我不想去。」

  「那末有什麼阻礙把你攔住了?」

  「我太想見你了。」

  「這理由真是太妙了!」

  「是啊,你可別見笑。我就怕你不怎麼願意見我。」

  「我,我才不顧慮這個呢!我想看你,我就來了。要是你不樂意,我自然會看出來的。」

  「那你一定要眼光很好才行。」

  他們彼此瞧著,笑了笑。

  奧裡維又說:「昨天我真蠢。我生怕你討厭。我的膽小簡直是一種病,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別抱怨了罷。你們貴國喜歡說話的人太多了;能夠碰到一個不大出聲的,便是為了膽小而不出聲的,也教人高興。」

  克利斯朵夫笑了,很得意自己的俏皮。

  「那末你是為了我的靜默而來看我的了?」

  「是的,為了你的靜默,為了你那種靜默的優點。靜默也有好多種……我可喜歡你這一種,話不是說完了嗎?」

  「你僅僅見了我一面,怎麼會對我發生好感?」

  「那是我的事。我挑選朋友用不著多費時間,只要看到一張喜歡的臉,我馬上會決定,馬上會去找他,而且非找到不可。」

  「你這樣的追求朋友從來不會看錯嗎?」

  「那是常有的事。」

  「也許你這一回又看錯了。」

  「咱們慢慢瞧吧。」

  「噢!那我就糟了。你會教我心都涼了的,只要一想到你在觀察我,我就慌得手足無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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