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克利斯朵夫又好奇又親熱的,瞧著那張容易衝動的臉一忽兒紅一忽兒白。感情映在他的臉上好比雲彩映在水裡。

  「多神經質的孩子!簡直像女人一樣。」克利斯朵夫心裡想著,輕輕的碰了碰他的膝蓋。

  「得了罷,你以為我全副武裝的來對付你嗎?我最恨人家拿朋友做心理學實驗。我所要求的是:兩個人都應當無拘無束,開誠佈公,沒有不必要的害羞而永遠把話悶在胸中,也不必怕自己前後矛盾,——今天喜歡的,明天盡可以不喜歡。這不是更有丈夫氣,更光明磊落嗎?」

  奧裡維肅然望著他,回答說:「沒有問題,這是更有丈夫氣。你是強者,我可不是的。」

  「我敢斷定你也是強者,不過是另外一種方式罷了。並且我現在正是要來幫助你成為強者,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剛才已經聲明過了,此刻我可以更坦白的補上一句,——(但並不擔保以後的事,)——我喜歡你。」

  奧裡維從臉上紅起直紅到耳朵,窘得一動也不能動,一句話都沒有能回答。

  克利斯朵夫把屋子掃了一眼:「你住的地方太不行了。沒有別的屋子了嗎?」

  「還有一間堆東西的小屋子。」

  「嘿!簡直透不過氣來。你怎麼能在這裡過活的?」

  「慢慢也就慣了。」

  「我可是永遠不會慣的。」

  克利斯朵夫解開背心,拚命的呼吸。

  奧裡維走去把窗子完全打開了。

  「你住在城裡一定是不舒服的,克拉夫脫先生。我可決不因為精力過剩而難受。我只需要一點點的空氣,哪兒都能活下去。可是到了夏天,有些晚上連我也受不了。我看到那種日子快來了就害怕。我坐在床上,仿佛要死過去了。」

  克利斯朵夫瞧著床上的一堆枕頭,又瞧著奧裡維疲倦的臉,似乎看到他在黑暗裡掙扎的情形。

  「那末離開這兒呀,」他說。「幹麼要住在這個地方呢?」

  奧裡維聳聳肩膀,滿不在乎的回答:「噢!這兒那兒,反正都是一樣!……」

  這時他們聽到頭頂上有沉重的腳聲,下一層樓上有尖銳的爭吵聲。牆壁每分鐘都給街車震動得發抖。

  「這種屋子!」克利斯朵夫繼續說。「又髒又臭,又熱又悶,只看見下賤悲慘的景象的屋子,你晚上怎麼能踏進來?難道你不洩氣嗎?換了我,在這兒簡直活不下去,寧可睡在橋底下的。」

  「最初我也覺得痛苦,跟你一樣厭惡這種環境。我記得小時候跟著大人去散步,只要走過肮髒的貧民區域,心裡就作惡,有時還有些不敢說出來的可笑的恐怖。我想:要是此刻發生地震,我就得死在這兒,永遠留在這兒;而這是我最怕的。那時我萬萬想不到有一天會甘心情願住在這等地方,說不定還要死在這裡。我當然不能太挑剔,可是心裡是永遠厭惡的,只能竭力不去想它。上樓的時候,我把眼睛,耳朵,鼻子,所有的感官都封閉起來,跟外界隔絕。並且,你瞧,從那個屋頂望出去,有一株皂角樹。我坐在這邊屋角裡,讓自己什麼都瞧不見,只瞧見那株樹;傍晚風吹樹動的景致,使我覺得自己遠在巴黎之外了;這些齒形的樹葉簌簌搖曳,有時比森林中的風濤聲還更幽美動聽呢。」

  「是的,」克利斯朵夫說,「我知道你老是在出神;可是你不用你的幻想來創造一些別的生命,而僅僅用來對付生活的煩惱,不是浪費了嗎?」

  「大多數人的運命就是這樣。你自己難道沒有為了憤怒與鬥爭而浪費精力嗎?」

  「我的情形是不同的。我生來是為鬥爭的。瞧瞧我的胳膊跟手罷。跟人家搏鬥是表示我健康。你哪,你可沒有多大氣力,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奧裡維淒然瞧著自己細弱的手腕:「是的,我身子弱得很,一向是這樣的。有什麼辦法?總得生活囉。」

  「你靠什麼過活的?」

  「教書。」

  「教什麼?」

  「什麼都教。替人補習拉丁文,希臘文,歷史。我給人家預備中學畢業考試。在市立學校我還擔任一門道德課。」

  「什麼課?」

  「道德課。」

  「見鬼!你們學校裡教道德嗎?」

  「當然,」奧裡維笑著說。

  「你有什麼話可以在講堂上說到十分鐘以上呢?」

  「每星期我有十二個鐘頭呢。」

  「那末你是教他們做壞事了?」

  「為什麼?」

  「因為要人家知道什麼叫做善,是用不著多費口舌的。」

  「那末是不說為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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