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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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你為他作了犧牲。要是你的犧牲能夠對所愛的人有些好處,倒也罷了。可是他並不因之更幸福!」 「我並沒犧牲,」克利斯朵夫憤憤的回答。「即使我犧牲,也是因為我樂於犧牲。這是沒有問題的。一個人就是作他應當作的事。要是不那麼作,他會痛苦的。犧牲這個字簡直荒謬極了!不知是哪些心路不寬的牧師,把一種憂鬱的、陰沉的觀念,跟犧牲攪在一起。仿佛一定要犧牲之後感到苦悶,你那犧牲才算有價值……見鬼!如果犧牲對你是悲哀的而不是快樂的,那末還是不要犧牲,你根本不配。一個人的犧牲,並非替人做苦工,而是為你自己。如果你在獻身的時候不覺得快活,還是去你的罷!你不配生活。」 亞諾太太聽著克利斯朵夫,對他望都不敢望。突然她站起來說:「再見了。」 這時他才想起她此來一定有什麼心裡的話告訴他,便說:「噢!對不起,我自私透了,老講著自己的事。再坐一會罷,好不好?」 「不坐了……謝謝你……」說完她走了。 他和亞諾太太隔了相當的時間沒見面。她既沒給他消息,他也不上她家去,也不上夜鶯家去。他很喜歡她們,可是怕談到使他悲哀的事。而且她們那種安靜平凡的生活,稀薄的空氣,暫時也對他不相宜。他需要看一些新人物,需要關心一件事,或是有什麼新的愛情使自己振作起來。 為了排遣心中的愁悶,他又上疏闊已久的戲院去。他覺得,對於一個想觀察熱情和記錄熱情的音樂家,戲院是一所極有意思的學校。 這並非說他對法國戲劇比他初到巴黎的時期更有好感。他除了不喜歡那些永久不變的、平板的、火暴的題材,老是分析愛情的那套心理學以外,還認為法國人的戲劇語言也是虛偽的,尤其在詩劇方面。他們的散文與韻文,跟民眾的活語言和民眾的特性都毫不相干。散文是一種做作的語言,上焉者像社交版記者的筆調,下焉者像粗俗的副刊文章。至於詩歌,恰如歌德所說的:「越是那些無話可說的人越喜歡寫詩。」 它是一種冗長的,裝腔作勢的散文;心中一無所感而勉強製造出來的形象,使一切真誠的人都覺得是謊言。克利斯朵夫並不把這些詩劇看得比靡靡之音的意大利歌劇更高。倒是演員比劇本使他感到更大的興趣。妙的是作家們都在竭力模仿演員。「要不是把戲子們的惡習做你劇中人物的粉本,那末你的戲上演的時候絕沒成功的希望。」從狄德羅寫了這段文字以來①,情形並沒如何改變。喜劇演員成為藝術的模型。只要一個戲子成了名,他立刻可以有他的戲院,有他的劇作家,——他們會像殷勤的裁縫一般照他的身材定制劇本。 ﹛①即十八世紀以來。﹜ 在這些走紅的明星中間,有個叫做法朗梭阿士·烏東的,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近一二年來大家都為她入迷了。她也有她的劇本供應者,但她並不只演為她特寫的劇本。從易卜生到薩杜,鄧南遮到小仲馬,蕭伯納到亨利·巴太依,在她相當混雜的戲碼內都可以找到。有時,她也在古典詩劇和莎士比亞的作品中露臉。可是在這等場合,她比較不自在。不論演什麼,她總表現她自己,永遠只表現她自己。這是她的短處,也是她的長處。她本人沒受到群眾注意的時候,她的演技並不受歡迎。但一朝引起了大眾的好奇心,她無論演什麼就都顯得出神入化。事實是一看到她,你的確會忘掉那些貧弱的作品;經過她的生命點綴之下,那些作品都顯得美了。克利斯朵夫覺得比她所演的作品更動人的,倒是這個由一顆陌生的靈魂塑成的、女性的肉體之謎。 她的側影美麗,清楚,像悲劇中人物,可不像羅馬女子那麼輪廓鮮明。她的細膩的,巴黎人的線條,和約翰·古雄的雕像一般,好比一個少年男子。鼻子雖短,很有姿態。美麗的嘴巴,嘴唇很薄,有一道悲苦的皺痕。聰明的臉蛋,消瘦,年輕,有些動人的表情,反映出內心的痛苦。下巴的模樣顯出她性格強硬。皮膚慘白、慣於不動聲色的臉,照舊像鏡子一樣反射出她的心靈。頭髮,眉毛,都很細膩。變化莫測的眼睛,又是灰灰的,又是琥珀色的,閃著或青或黃的光彩,像貓眼。她表面的神態也跟貓一樣的迷迷惘惘,半睡半醒,可是睜著眼睛,窺伺著,永遠提防著,常常會突然之間發性子,流露出她隱藏的殘忍。身材並沒看起來那麼高,身體也沒看起來那麼瘦,她肩頭和胳膊都很好看,一雙手又長又軟。衣著和頭髮的式樣都很大方,素雅,不像某些女演員的不修邊幅或是過分的修飾,——雖然出身低微,本能上卻是一個貴族,——這一點又是像貓,她骨子裡還有非常強悍的性格。 她年紀大概不到三十歲。克利斯朵夫在伽瑪希那邊聽見人家談到她,用粗野的口吻表示對她佩服,仿佛談論一個很放浪的,聰明的,大膽的女子,極有魄力,極有野心,可是潑辣,古怪,暴烈;據說她沒成名以前曾經淪落風塵,得志以後便儘量的報復。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車到墨屯去探望夜鶯,一打開車廂的門,發見那女演員已經先在那兒。她似乎非常騷動,痛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她大為不快,馬上轉過背去,老望著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異,便目不轉睛的盯著她,那種天真的同情的神氣簡直令人發窘。她不耐煩了,把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只覺得莫名其妙。在下一站上,她走下去換了一個車廂①。那時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嚇跑的,因此很不痛快。 ﹛①歐洲各國行駛於內地或郊外的區間火車,往往都是八人一室的車廂,直接有門上下,與其他車廂完全隔絕,並無長廊通連,故更換車廂必須下車。﹜ 過了幾天,他在同一路線上預備搭車回巴黎,占著月臺上那張獨一無二的凳子。她又出現了,過來坐在他旁邊。他想站起來走開,她卻說了聲:「你坐下罷。」 那時沒有旁人在場。他對於那天使她更換車廂的事表示歉意,他說要是早想到自己使她發窘,他一定會下車的。她冷冷的笑著回答:「不錯,那天你一刻不停的老瞪著我,討厭透了。」 「對不起,」他說。「我自己也壓制不住……你那天好似很痛苦。」 「那又怎麼呢?」 「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倘若看見一個人淹在河裡,你不是會伸手救他嗎?」 「我嗎,我才不呢。我要把他的腦袋按在水裡,讓他早點兒完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既有點兒嬉笑怒駡,又有點兒牢騷的口吻。因為他愕然望著,她便笑了。 火車到了。除了最後一輛,列車都已經客滿。她上去了。車守催著他們。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重演上次的故事,想另找一間車廂。她可是說:「上來罷。」 他上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我無所謂了。」 他們談著話。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經的跟她解釋,說一個人不該對旁人抱著漠不相關的態度;互相幫助,互相安慰,大家都可以得益…… 「安慰對我不生作用……」她說。 克利斯朵夫堅持著,她就傲慢的笑了笑,回答說:「不錯,安慰人家的角色當然對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他想了一會,才明白對方是懷疑他別有用心,不禁憤憤的站起來,打開車門,不管火車開動,就想往下跳。她好容易把他擋住了。他怒氣衝衝的關上了門,重新坐下,那時火車剛進地道。 「你瞧,」她說,「跳下去不是要送命嗎?」 「我不管。」 他不願意再和她說話。 「人真是太蠢了,」他說。「大家互相折磨,又把自己折磨;人家想來幫助他的時候,他倒反猜疑。可惡透了!這種人是沒有人性的。」 她一邊笑一邊撫慰他,把戴著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親熱的和他談著,喊出他的名字。 「怎麼,你認得我嗎?」他說。 「怎麼不認識?你,你也是一個紅人哪。我剛才不該對你說那種話。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的。算了罷,別生氣了。好!咱們講和罷!」 他們握了握手,友好的談著話,她說:「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我跟一般人接觸的經驗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他們也常常欺騙我,」克利斯朵夫說。「我卻老是相信他們。」 「我看出你是這樣的,你大概是個天生的傻瓜。」 他笑了:「是的,甜酸苦辣我一生嘗過不少了;可是對我沒有什麼害處。我的胃很強,飽也沒關係,餓也沒關係,必要的時候也能吞下那些來攻擊我的可憐蟲。我反而身體更好。」 「那是你運氣,你哪,你是個男人。」 「而你,你是個女人。」 「那又算不了什麼。」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個女人!」 她聽著笑了。「哼!」她說,「可是人家怎麼對付女人的?」 「得自衛啊。」 「那末所謂善心也維持不久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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