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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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快把我們的人救出來罷!死亡窺伺著我們所愛的一切。趕快把正在消失的臉龐塑成永久的銅像罷。我們得從火焰中救出國家的財寶,趁著大火還沒把宮殿燒毀的時候…… 克利斯朵夫好似一個逃避洪水的人,上了火車走了,可是也和那般從城裡救出護城神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把那些從鄉土裡爆起來的愛的火花,過去的神聖的靈魂,一齊揣在懷裡帶走了。 在某個時期內,雅葛麗納和奧裡維彼此接近了些。雅葛麗納的父親故世了。在真正的苦難前面,她才感到別的苦難都是無聊的;而奧裡維的溫情也把她對他的感情重新燃燒起來。她覺得倒退了幾年,過著像瑪德姑母死後那些淒涼而緊接著愛情的日子。她認為自己對人生太不知足,應當要感謝人生沒有把它所給的些少東西收回。現在知道了這些少東西的價值,她就拚命的抓著。醫生勸她離開一下巴黎,免得永遠想著喪事;她便和奧裡維作了一次旅行,到他們初婚那年住的地方走了一轉,結果愈加感動了。生命的途程拐了彎,他們不勝惆悵的又看到了先前認為已經消失的愛情,看著它來,也知道它仍舊要消滅,——消滅多少時候呢?也許是永遠!——於是兩人無可奈何的把愛情死抓著…… 「留下來啊,和我們守在一塊兒啊!」 但他們明明知道要失掉的…… 雅葛麗納回到巴黎,覺得身上有了一個被愛情燃燒起來的小生命。但愛情已經過去了。這個漸漸加重起來的擔負,並不使她和奧裡維靠得更緊。她並不感到意料之中的快樂,只是很不放心的追問自己。從前她苦悶的時候,往往以為生個孩子一定可以救她。現在孩子來了,救星可沒有來。這是一株植物,根須深深種在她的肉裡:她不勝驚駭的覺得它在生長,喝著她的血。她整天的出神,惘然聽著,整個生命都被這個佔據她的陌生的生命吸引。 那是一種模糊的,柔和的,催眠的,悲痛的,嗡嗡的聲音。她忽然驚醒過來,——汗流浹背,打著寒噤,想要反抗了。她掉入了「自然」的網羅,竭力想掙扎。她要生活,要自由,覺得被「自然」欺騙了。隨後她又覺得這些思想可恥,覺得自己殘忍,不知道自己的心地是不是比別的女子壞,是不是跟她們完全不同。然後她又慢慢平靜下去,迷迷忽忽的想著在懷中成熟的「活果」。它將來是怎麼樣的呢?…… 一聽見它出世以後的第一聲叫喊,一看到那可憐而動人的小身體,她整個的心都溶化了,一刹那間嘗到了母性的光榮的歡樂,世界上最強烈的歡樂:從痛苦中創造出一個用自己的血肉製成的生物,一個人。策動宇宙的愛的巨浪,把她從頭到腳的裹住了,連卷帶滾,夾著上天了……噢,上帝!能夠創造的女人是跟你平等的;而你還領略不到她那樣的歡樂:因為你沒有受苦…… 隨後,浪頭落下去了,心又沉到了海底。 奧裡維激動得渾身哆嗦,瞧著孩子。他對雅葛麗納微微笑著,想瞭解在他們倆和這個可憐的,略具人形的生物之間,有什麼神秘的生命的關係。他又溫柔又有點兒厭惡的,把嘴唇親了親那個黃黃的打皺的小腦袋。雅葛麗納望著他,很嫉妒的把他推開了,接過孩子,緊緊的摟在懷裡,拚命親吻。孩子嚷了,她馬上放下,掉過頭去哭了。奧裡維走來擁抱她,替她抹眼淚,她也把他擁抱了,勉強笑著。然後她要求讓她休息,把孩子留在身邊……唉!可憐!一朝愛情死了,還有什麼辦法?男人是把自己一大半交給智慧的,只要有過強烈的感情,決不會在腦海中不留一點痕跡,不留一個概念。他可能不再愛,卻不能忘了他曾經愛過。一個毫無理由的、整個兒愛人家的女人,一朝毫無理由的整個兒不愛的時候,卻是沒有辦法的。發願心嗎?自騙自嗎?但要是她太懦弱而不能發願心,太真誠而不能騙自己的時候又怎麼辦呢?…… 雅葛麗納把肘子撐在床上,又溫柔又哀憐的望著孩子。他是什麼呢?不管他是什麼,總不完全是自己。他也是「另外一個」。而這「另外一個」,她已經不愛了。可憐的孩子!親愛的孩子!她對於這個要把她和一個已經死滅的「過去」連在一起的生物感到惱怒,她傴著頭瞧他,擁抱他,擁抱他…… 現代女子的大不幸,是她們太自由而又不夠自由。倘使她們更自由一點,就可以想法找點事作依傍,從而得到快感和安全。倘使沒有現在這樣的自由,她們也會忍受明知不能破壞的夫婦關係而少痛苦些。但最糟的是,有著聯繫而束縛不了她們,有著責任而強制不了她們。 如果雅葛麗納相信她是一輩子註定守在這個小家庭裡的,那末她可能不覺得家庭這麼窄,這麼不方便,她會把它安排得更舒服,終於會像開始的時候一樣的愛家庭。可是她知道能夠走出家庭,便覺得在屋子裡窒息了。她可以反抗:結果她竟相信是應該反抗的了。 現代的道德家真是些古怪的動物。他們把整個的生命都做了「觀察器官」的犧牲品。他們只想看人生;既不十分瞭解它,更談不到有什麼願望。他們把人性認清了,記錄下來之後,就以為盡了責任;他們說:「瞧,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他們並不想改造人性,在他們心目中,仿佛「存在」便是一種德性。因此所有的缺陷都有一種神聖的權利。社會是民主化了。從前不負責任的只有君主,現在是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無賴,都是不負責任的了。這種導師真是了不起!他們殫精竭慮,竭力要教弱者懂得他們軟弱到什麼程度,懂得那是他們的天性,應當永遠這樣的。在這個情形之下,弱者除了抱著手臂發呆以外還有什麼事可做?凡是不欣賞自己的弱點的人算是上乘的了。但女人老聽見人家說她是個有病的孩子,就以疾病與幼稚自傲。 人們培植她們的懦弱,幫助她們變得更懦弱。要是有人敢公然宣稱,少年時代有個年齡,因為心靈還沒得到平衡,所以大有犯罪、自殺、靈肉墮落的危險,而這些都是可以原諒的:——那末立刻會有罪案發生。便是成人,只要你反復不已的和他說他是不能自主的,他就可以不能自主而聽任獸性支配。反之,只消告訴女子,說她能夠支配她的肉體和意志,她就可以做到這一步。可是你們這般懦怯的傢伙偏不肯說:因為你們要利用她們不知道這個道理而從中取利!…… 雅葛麗納所處的可悲的環境終於使她完全迷路。自從她和奧裡維疏遠以後,她又回到她少年時代瞧不起的社會中去。在她和她的已嫁的女朋友周圍,有一小群有錢的青年男女,都是漂亮的,有閑的,聰明的,意志薄弱的。他們的思想言論都絕對自由,但他們極有風趣,不至於自由到過火的地步,倒反使自由有點兒調劑的作用。他們很樂意引用拉伯雷的箴言: 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其實這是他們誇口,因為他們並沒有多大願望,只是些在丹蘭末修院①裡煩悶的人物。他們樂於宣揚「本能自由」的教義,但這些本能在他們身上差不多已經消滅;他們的放縱只是在頭腦裡空想一番。他們最高興讓自己在這個文明的浴池中溶化,呼吸那種淡薄的淫樂的空氣;——人類的精力,強烈的生命,原始的獸性,信仰,意志,熱情,責任,都在那微溫的泥窪裡化為液體。雅葛麗納美麗的身體,就浸在這黏液似的思想中間。奧裡維沒法阻止她。他也傳染到當時的流行病,以為自己沒權利限制他所愛的人的自由;除非靠著愛情的力量,他什麼都不願意爭取。雅葛麗納可並不對他感到滿意,因為她認為自由原來是她的權利。 ﹛①十五世紀時拉伯雷創此集團,集合一般高貴而優秀的人物,以提倡風雅生活為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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