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七


  糟糕的是,她把她的心整個的交托給這個兩重生活的社會,而她的心是絕對不容許有模棱兩可的情形的:一朝有了信仰,就得傾心相與,那個熱烈慷慨的靈魂,便是在自私的行為中也是火剌剌的燃燒著她所有的血管,而且在她和奧裡維共同生活的期間,她也保持著遇事不稍假借的精神,即使是不道德的事也預備徹徹底底的去幹。

  她的一般新朋友是太謹慎了,決不會給別人看到自己的真相。如果他們在理論上揚言絕對不受道德與社會的偏見支配,實際上卻安排得決不和任何對他們有利的偏見斷絕關係;他們利用道德與社會,同時欺騙它們,好比不忠實的僕役盜竊主人。由於遊手好閒,也由於習慣,他們之間還互相竊盜。很有些丈夫知道妻子養著情夫。這些妻子也知道丈夫有著外遇。他們各得其便。只要不吵吵嚷嚷的鬧起來,就無所謂醜事。這些好夫妻都是像合夥股東——也可以說是共謀犯——一樣有默契的。

  可是雅葛麗納比較坦白,對什麼都一本正經。第一,要真誠。第二,要真誠。第三,還是要真誠,永遠要真誠。真誠也是當時所宣揚的德性之一。但我們在這兒可以看到,對於健全的人,一切都是健全的;對於腐敗的心靈,一切都是腐敗的。真誠有時是多麼醜惡!一般庸劣的人要洞燭他們的內心簡直是一種罪孽。因為他們只看到自己的庸劣而還沾沾自喜。

  雅葛麗納老是在鏡中研究自己,看到了最好是永遠不要看到的東西:因為一朝看到了,她就沒勇氣把眼睛移往別處;她非但不加撲滅,反而看著它們長大,變得碩大無朋,終於把她的眼睛和思想一齊佔據了。

  孩子並不充實她的生活。她不能自己餵奶,孩子一天天的委頓了。只得雇用乳母。她先是非常悲傷……不久可覺得松了口氣。孩子健旺了,長得很強壯,脾氣很乖,沒有聲音,常常睡著,夜裡也難得哭喊。乳母是一個並非初次哺育的結實的女子,對嬰兒有種本能的,嫉妒的,過分的感情,——她反倒像是真正的母親。雅葛麗納要是發表什麼意見,乳母也只管依著自己的心思做去;倘若雅葛麗納爭論幾句,馬上會發覺自己原來一無所知。自從生產以後,她的健康始終沒恢復:初期的靜脈炎使她精神上大受打擊;幾星期的躺著不動,她更苦惱了,狂亂的思想翻來覆去的釘著同一個問題,永遠是那幾句怨歎:「我根本沒生活,而現在我的生命已經完了……」因為她神經過敏,自以為永遠殘廢了,又認為孩子是致病的原因,暗中非常恨他。這種心理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少,不過是被遮上一重幕罷了;有這種心理的女子還不敢對自己承認,覺得是可恥的。雅葛麗納責備自己:自私與母愛在她胸中交戰。看到嬰兒睡得那麼甜蜜,她就軟心了;但一忽兒她又好不辛酸的想道:「他要了我的命。」

  同時她對於孩子無知無覺的酣睡有種反感:他的幸福是用她的痛苦換來的。便是她病好了,孩子大了一些之後,她暗地裡仍舊懷著這種敵意。但因為她覺得可恥,便把敵意轉移到奧裡維身上。她繼續拿自己看做病人,老是擔憂健康問題,醫生們又推波助瀾,鼓勵她一事不做,——其實一事不做就是她的病根,——使她和嬰兒隔離,絕對不能行動,絕對的孤獨,幾星期的躺著,百無聊賴,吃得飽飽的睡在床上,像一隻填鴨,——結果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現代的醫學治療真是古怪,它拿另外一種病——自我擴張病——去代替神經衰弱!你們為什麼不替他們的自私病施行放血治療呢?倘若他們的血不太多,那末為什麼不把他們頭裡的血移一部分到心裡去?

  病後,雅葛麗納身體更強壯,更發福,更年輕了,——精神上卻是比什麼時候都病得厲害。幾個月的孤獨把她和奧裡維思想上最後的聯繫給斬斷了。只要留在他旁邊,她還能受到這個理想主義者的影響,因為他雖然懦弱,還維持他的信念。她一向想擺脫一個精神上比她更強的人的控制,想反抗那洞燭她的內心而有時使她不得不責備自己的目光,只是徒然。但她一朝偶然跟這個男人分離了,沒有他那種明察秋毫的愛壓在她心上,她完全獲得自由以後,他們之間友善的信心立刻會消滅,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怨恨的心理,恨自己曾經傾心相與,恨長時期的受著感情的束縛,這感情自己是早已沒有的……在一個你所愛的而你也以為愛你的人心中醞釀的怨恨,簡直沒法形容。

  一夜之間,什麼都變了。上一天她還愛著,似乎愛著,自以為愛著。忽然她不愛了,把先前所愛的人在心上丟開了。他突然發見了這一點,覺得莫名其妙,完全沒看到她心中長時期的醞釀,從來沒猜疑到她暗中日積月累的恨意,也不願意去體會這種報復與仇恨的原因。那些原因往往是長久以前就潛伏著的,多方面的,捉摸不到的,——有些是埋在床帷之下的,——有些是自尊心受了傷害,心中的秘密被對方窺見了,批判了,——又有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有種暗中的傷害,雖然是無心的,可是受到的人永遠不能原諒。這等傷害,人們永遠不能知道,她自己也不大清楚;但傷痕已經深深的刻在她的肉體上,而她的肉體就永遠忘不了。

  要挽回這種可怕的越來越冷淡的感情,必須一個性格和奧裡維不同的男人才有辦法;——這種人一定是更接近自然,更單純,同時也更有伸縮性,沒有婆婆媽媽的顧慮,本能很強,必要時能採取為他的理性不贊成的行動。奧裡維卻是沒有上陣就打敗了,灰心了;太明察的目光使他早已在雅葛麗納身上辨認出比意志更強的遺傳性,——她母親的心靈;他眼看她像一塊石子般掉在她那個種族的深淵裡;而他又懦弱又笨拙,所有的努力反而使她往下掉得更快。他強自鎮靜。

  她卻無意之間有種打算,不讓他保持鎮靜,逼他說出粗暴鄙俗的話,使自己更有理由輕視他。要是他忍不住而發作了,她就瞧不起他。如果他事後羞愧,她就更瞧不起他。如果他耐著性子,不上她的當,——那末她恨他。最糟的是他們一連好幾天的不說話。令人窒息、駭怖的沉默,連最溫和的人也受不住而要為之發狂的;有時你還感到一種想作惡、叫喊、使別人叫喊的欲望。靜默,漆黑一片的靜默,愛情會在靜默中分解,人會像星球般各走各的,湮沒在黑暗中去……他們甚至會到一個階段,使一切的行為,即使目的是求互相接近,結果都促成他們的分離。雙方的生活變得沒法忍受了。而一樁偶然的事故更加速了事情的演變。

  一年以來,賽西爾·弗洛梨時常在耶南家走動。奧裡維最初在克利斯朵夫那裡碰到她,以後,雅葛麗納請她到家裡去,賽西爾便常常去探望他們,便是克利斯朵夫和他們分手之後也是這樣。雅葛麗納對她很好,雖則自己不大懂音樂,認為賽西爾很平凡,但喜歡她的唱,覺得一看到她,精神上很舒服。奧裡維很高興和她一起彈琴唱歌。久而久之,賽西爾做了他們的朋友。她使人感到心神安定:一踏進耶南家的客廳,那雙坦白的眼睛,健康的氣色,微嫌粗野但令人聽了怪舒服的笑聲,好比濃霧中透入一道陽光。奧裡維和雅葛麗納的心都為之蘇慰了。她每次離開的時候,他們很想對她說:「你再坐坐罷,坐坐罷!我多冷啊!」

  雅葛麗納出門養病的時期,奧裡維見到賽西爾的次數更多了;他不能對她瞞著心中的悲傷,便不假思索的儘量訴說,正如一個懦弱而溫柔的心靈在苦悶的時候需要發洩一樣。賽西爾聽了很感動,用些慈愛的話安慰他。她替他們倆惋惜,鼓勵奧裡維不要灰心。可是或許因為她覺得聽了這些心腹話比他更窘,或許因為別的什麼理由,她託辭把訪問的次數減少了。沒有問題,她以為自己的行動對雅葛麗納不大光明,她沒權利知道這些秘密。

  奧裡維認為她的疏遠是為了這個理由,而且那理由也很充分:他埋怨自己不應該向她訴苦。可是疏遠的結果,他發覺了賽西爾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已經慣於把自己的思想交給她分擔;唯有她才能使他從壓迫他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他素來把自己的感情看得雪亮,所以他這一回對賽西爾的感情究竟是哪一種,胸中早已了然。他絕對不和賽西爾說,但禁不住要把自己所感到的寫下來。近來他又恢復那危險的習慣,借筆墨來自言自語。在他和雅葛麗納愛情濃厚的幾年中,這種嗜好已經戒掉了;但一朝恢復了隻身獨處的生活,遺傳的癖性又發作了:這是痛苦的發洩,又是一個喜歡自我分析的藝術家的需要。他描寫自己,描寫他的痛苦,好似對賽西爾當面說著一樣,——而且可以更自由,因為賽西爾永遠不會看到這些文字。

  但不巧這些文字竟落在雅葛麗納眼裡。那天她正覺得自己精神上和奧裡維非常接近,那接近的程度是多年來沒有的。她整著櫃子,翻到他以前給她的情書,感動得哭了。坐在櫃子的黑影裡,沒法再收拾東西,她把過去的歷史溫了一遍,眼看自己把它毀了,懊悔到極點,同時又想到奧裡維的悲傷。關於這一點,她從來不能無動於衷;她可能忘掉奧裡維,但想到他為她而痛苦就受不住。她心碎腸斷,真想撲在他的懷裡和他說:「啊!奧裡維,奧裡維,咱們怎麼搞的?咱們是瘋子,瘋子!別再自尋煩惱了罷!」

  要是他這時候走進屋子的話可多麼好!……

  不料正在這時候,她發見了奧裡維給夜鶯的那些信……於是什麼都完了。——她是不是以為奧裡維真正欺騙了她呢?也許是的。但這一點是不相干的。她認為精神上的欺騙比行為方面的欺騙更要不得。她可以原諒她所愛的人有一個情婦,可不能寬恕他私下把心給了另外一個女子。當然,她這個想法是不錯的。

  「這有什麼了不起!」有的人會這樣說。因為一般可憐的人直要到愛情的欺騙成為事實的時候才感到痛苦……殊不知只要心不變,肉體的墮落是不足道的。要是心變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雅葛麗納不想把奧裡維再爭取回來。那已經太晚了!她對他的愛不像以前那麼深切了。或者是太愛他了……但這不是嫉妒,而是全部信心的崩潰,而是她對他所有的信仰與希望的破滅。她沒想到原來是她瞧不起這信仰與希望的,是她使他灰心的,逼他傾向於這次的愛情的,也沒想到這愛情是無邪的,一個人的愛或不愛究竟是不能自主的。她從來沒想到拿自己和克利斯朵夫的調情跟這次的事作比較:她不愛克利斯朵夫,所以那根本不算一回事。在過分衝動的情形之下,她以為奧裡維對她扯謊,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了。正當她伸出手去抓握最後一個依傍的時候,竟撲了一個空……一切都完了。

  奧裡維永遠沒知道她那一天所感到的痛苦。但他一見她的面,也覺得一切都完了。

  從此以後,他們不再交談,除非當著別人的面。他們互相觀察,好比兩頭被追逐的野獸,提心吊膽,非常害怕。奚萊彌阿·高丹夫①曾經淋漓盡致的描寫一對不再相愛而互相監視的夫婦,各人窺探對方的健康,疾病的徵象,不是希望對方速死,但似乎希望一件意外的禍事,希望自己比對方身體強壯。有時雅葛麗納和奧裡維就是互相以為有這種思想,其實兩人都沒有;但僅僅有這種懷疑就夠痛苦了:例如雅葛麗納在夜裡胡思亂想而失眠的時候,便想到丈夫比她健旺,正在慢慢的磨她,不久會把她壓倒……一個人的幻想與心靈受驚以後,竟會有這樣瘋狂的念頭!——然而他們倆心中最優秀的部分暗地裡還是相愛的!……

  ﹛①十九世紀瑞士小說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