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〇七


  過了塞納河,人漸漸多起來。安安靜靜散步的人,服裝和臉色都是過假期的模樣;無聊的閒人帶著孩子;工人們也隨便溜達著,有幾個在鈕孔上綴著紅薔薇,神氣卻很和善:都是些冒充的革命分子。你可以感覺到他們非常樂觀,一點兒極小的幸福就能使他們滿足:這天放假的日子只要是天晴或者天氣不太壞,他們就很感激了……感激誰呢?可不大清楚……他們從容不迫的,嘻開著臉,看著樹上的嫩芽,瞧著女孩子們的穿扮,很得意的說:「只有在巴黎才能看到穿得這樣整齊的孩子……」

  克利斯朵夫取笑那個大吹大擂預告的示威運動……好傢伙!……他心裡又喜歡他們又瞧不起他們。

  他們倆越往前進,人越來越擠了。形跡可疑的蒼白的臉,混在人堆裡等機會。水已經給攪動了。每走一步,水就更溷濁一些。好似從河底下浮起來的氣泡一樣,有些聲音互相呼應:呼哨聲,無賴的叫喊聲,在喧鬧的人堆中透露出來,令人感到積聚的水勢。街的那一頭,靠近奧蘭麗飯店的地方,聲音尤其宏大,像水閘似的。警察和士兵攔著去路。大家在那兒不由得擠做一堆,又是叫嚷,又是吹哨,又是唱,又是笑……那是群眾的笑聲,因為他們不能用說話來表白種種曖昧的情緒,只能用笑來發洩一下……

  這些群眾並沒惡意。他們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在沒知道以前,他們只鬧著玩兒:煩躁,粗暴,可還沒有惡意;覺得彼此擁擠,罵罵警察,或者互相吆喝一陣,都挺有意思。但他們漸漸急躁起來。站在後面的人因為看不見前面的情形而不耐煩,又因為躲在肉屏風後面危險性比較少而格外表示激烈。站在前面的人進退不得,悶死了,越來越受不了的局面使他們氣憤之極;而壓迫他們的人潮的力量,又把他們自身的力量增加了百倍。大家越擠越緊,像一群牲口,覺得全群的熱氣流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人湊成了一個整體,而每個人都等於是全體,跟巨人勃裡阿萊①一樣。熱血的怒潮不時在千首怪物的胸中直冒,眼睛含著仇恨,聲音含著殺氣。躲在第三四行的人開始扔石子了。好些人在臨街的窗口張望,仿佛是看戲;他們一邊刺激群眾,一邊焦灼不耐的等軍隊開火。

  ﹛①勃裡阿萊為神話中的巨人,有五十個頭與一百條手臂。﹜

  克利斯朵夫手腳並用的闖進這個密集的人堆,像栓子一般硬挨進去。奧裡維跟著他。人牆略微露出了一點兒隙縫,讓他們過去,隨後又闔上了。克利斯朵夫興高采烈,完全忘了五分鐘以前自己還說民眾不會暴動。不論他跟法國的群眾和他們的要求是怎樣的不相干,他一捲進這股潮水,便立刻被融化了;不管群眾要的是什麼,他只知道跟著要;不管自己往哪兒去,他只知道往前,呼吸著這股狂亂的氣息……

  奧裡維跟在後面,被克利斯朵夫牽引著,毫無興致,頭腦很清楚,對於他同胞的熱情,對於那股把他推著擁著的熱情,比克利斯朵夫不知冷淡多少倍。因為病後身體虛弱,他和人生離得更遠了……又因為神志清楚,精神灑脫,所以連最小的枝節都深深的印入他的腦海。他很愉快的瞧著前面一個姑娘的後影,黃澄澄的脖子,皮膚蒼白而細膩。同時,從這些緊擠在一起的人身上蒸發出來的氣息使他作嘔。

  「克利斯朵夫,」他用著哀求的口吻叫了一聲。

  克利斯朵夫不理他。

  「克利斯朵夫!」

  「怎麼辦呢?」

  「咱們回去吧。」

  「你可是害怕了?」克利斯朵夫問。

  他繼續向前。奧裡維苦笑著跟在後面。

  在幾排以前的危險地帶內,(沒法向前的群眾擠在那兒好比一道柵欄,)奧裡維瞧見他的小駝子爬在一所賣報亭的頂上。他用兩手撐著,非常不方便的蹲在那裡,一邊笑一邊向人牆那一邊眺望,不時回過頭來,得意揚揚的望著群眾。他看到了奧裡維,眉飛色舞的瞅了他一眼,然後又眺望廣場那方面,睜大著眼睛等著……等什麼呢?——等將要來到的事……而且不止他一個,周圍多少的人都等著奇跡!奧裡維瞧了瞧克利斯朵夫,發覺他也在等待……

  奧裡維招呼孩子,嚷著要他下來。愛麥虞限只裝不聽見,不再對他望了。他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他很高興在騷亂中露面,一方面是向奧裡維表示勇敢,一方面是讓他著急,算是他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懲罰。

  奧裡維在人堆裡也遇到幾個別的朋友。黃鬍子高加只等衝突發生,用專家的眼光估量著爆發的時間。更遠一些,美麗的貝德和旁邊的人互相說些難聽的話。她居然擠到了第一排,嗄著嗓子罵警察。高加走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看見他,譏諷的脾氣又發作了:「我不是早說過嗎?什麼事都鬧不起來的。」

  「等著瞧罷!」高加說。「別老待在這兒。隨時會出亂子的。」

  「別胡扯!」克利斯朵夫回答。

  那時騎兵被人家扔石子扔得不耐煩了,上前來想廓清通到廣場的入口;中間的隊伍領先,放開奔馬的步子。於是秩序亂了。像《福音書》上說的,頭變做了尾。最前的一排變成了最後一排。可是他們也不願意老是受窘,一邊逃一邊向追兵辱駡,一槍還沒有放就把他們叫做「兇手」。貝德尖聲怪叫的往人堆裡直溜,像一條鰻魚似的。她找到了朋友們,躲在高加闊大的肩膀後面喘過氣來,緊挨著克利斯朵夫,把他的胳膊擰了一把,為了害怕或是別的理由,向奧裡維丟了一個眼風,又咆哮著對敵人們晃晃拳頭。高加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臂,說:「咱們走罷,上奧蘭麗鋪子去。」

  他們走幾步路就到了。貝德和格拉伊沃兩人已經先在那兒。克利斯朵夫正要進去,後面跟著奧裡維。這條街是中間高,兩頭低的;站在小飯鋪前面五六級高的階沿上可以眺望街心。奧裡維從人堆裡鑽出來,呼了一口氣。他一想這氣味惡劣的酒店和那些瘋子的狂叫就覺得噁心,便和克利斯朵夫說:「我回去了。」

  「好罷,我過一個鐘點來找你。」

  「別再出去了,克利斯朵夫!」

  「膽怯鬼!」克利斯朵夫笑著回答。

  說罷他便走進飯店。

  奧裡維剛要在鋪子的轉角上拐彎,再走幾步就可以拐進一條小巷,和騷亂的場面隔離了。但他那個小朋友的形象忽然在腦中浮現,便回過頭去東張西望的找,正看到愛麥虞限從他的瞭望臺上摔下來,奔逃的群眾踩在他身上,警察又在後面追來。奧裡維不假思索,立刻跳下階沿奔過去救護。一個馬路小工看到情形非常危急:大兵們拔出了腰刀,奧裡維伸出手去想把孩子拉起來,被勢如潮湧的警察把兩人一齊沖倒了。小工驚叫了一聲,也沖了進去。同伴們跟在他後面過來。站在酒店門口的人,還有已經進了酒店的人,都先後聽見了呼救聲奔出來。兩隊人馬像狗一般扭在一起。站在階沿高頭的女人們嚇得直嚷。——奧裡維這個貴族的小布爾喬亞,比誰都厭惡鬥爭的人,竟這樣的撥動了鬥爭的機鈕……

  克利斯朵夫被工人們牽引著,加入了混戰,可不知道誰發動的。他萬萬想不到有奧裡維在內。他以為他已經走了,在絕對安全的地方了。當時簡直沒法看出戰鬥的情形。每個人都弄不清攻擊自己的是誰。奧裡維在漩渦中不見了:船沉到水底下去了……不知哪兒飛來一拳,打在他左胸上,他立刻倒下去,被一窩蜂的群眾踏在腳下。克利斯朵夫被一陣逆流擠到戰場的另一頭。他心裡沒有一點兒仇恨,只是興高采烈的跟大家推來撞去,好似在鄉村裡趕集似的。他並沒想到事情的嚴重,所以被一個肩膀闊大的警察抓著手腕,攔腰抱住的時候,他還開玩笑的說:「可要跳個華爾茲,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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