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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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勉強想和自己的生活重新結合起來……可是沒勁!他覺得自己多老,跟天地一樣的老!……早上起來照著鏡子,看到自己的身體,姿勢,愚蠢的外形,覺得厭倦不堪。為什麼要起床,要穿衣服?……他拚命逼自己工作:可是工作使他受不了。既然一切都得歸於虛無,創造有什麼用?他不能再搞音樂了。一個人唯有經過了患難才能對藝術——(好似對其他的事情一樣)——有真切的認識。患難是試金石。唯有那個時候,你才能認出誰是經歷百世而不朽的,比死更強的人。經得起這個考驗的真是太少了。某些被我們看中的靈魂——(所愛的藝術家,一生的朋友),——往往出乎我們意外的庸俗。誰能夠不被洪濤淹沒呢?一朝被患難接觸到了,人世的美就顯得非常空洞了。 可是患難也會疲倦的,它的手也麻痹了。克利斯朵夫神經松了下來,睡著了,他無窮無盡的盡睡,仿佛怎麼也睡不足。 終於有一夜,他睡得那麼熟,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屋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勃羅姆夫婦出去了。窗子開著,明媚的天空笑著。克利斯朵夫覺得卸掉了一副重擔。他起來走到花園裡。一方狹窄的三角形的地,四周圍著高牆,像修道院模樣。在幾塊草地與極平常的花卉中間,有幾條鋪著細砂的小徑;一根葡萄藤和一些薔薇爬在一個花棚上。一個碎石砌成的洞內有一道細小的噴泉;一株靠牆的皂角樹,香味濃烈的枝條掛在隔鄰的花園高頭。遠處矗立著紅岩砌成的教堂的鐘樓。時間是傍晚四點。園中已經罩著陰影。樹顛和紅色的鐘樓還浴著陽光。 克利斯朵夫坐在花棚下面,背對著牆,仰著頭,從葡萄藤和薔薇的空隙中望著清朗的天。他似乎才從惡夢中醒來。周圍是一片靜寂。一根薔薇藤懶洋洋的掛在頭頂上。忽然最好看的一朵花謝了,落英繽紛,在空中散開來,好比一個無邪的美麗的生命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消逝了……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哀痛之極,透不過氣來,把手捧著臉哭了…… 鐘聲響了。從這一個教堂到另一個教堂,鐘聲相應……克利斯朵夫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等到抬起頭來,鐘聲已止,夕陽已下。克利斯朵夫被眼淚蘇解了,精神被沖洗過了,聽見心頭像泉水似的湧出一闋音樂,眼望著一鉤新月溜上天空。他被一陣腳聲驚醒之下,立刻回到房裡,關了門,閂上了,讓他音樂的泉源儘量奔瀉出來。勃羅姆上來招呼他吃飯,敲敲門,推了幾下: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勃羅姆從鎖孔裡張望,看見克利斯朵夫大半個身子撲在桌上,四周堆滿了紙,才放心了。 過了幾小時,克利斯朵夫筋疲力盡,走到樓下,發覺醫生在客廳裡一邊看書一邊等著。他過去把他擁抱了,請他原諒他來到這兒以後的行動,並且不等勃羅姆開口,自動把最近幾星期中驚心動魄的事告訴了他。他跟醫生提到這些,只有這麼一次,而勃羅姆是否完全聽清楚還是問題:因為一則克利斯朵夫的話沒有系統,二則夜色已深,勃羅姆雖然非常好奇,也瞌睡死了。最後——(時鐘已經敲了兩點),——克利斯朵夫發覺了,便跟主人道了晚安分手。 從此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慢慢恢復了常規。那種一時的興奮當然不能維持,他常常覺得很悲哀,但那是普通的哀傷,不致妨礙他的生活了。得活下去,是的,非活下去不可!他失去了在世界上最愛的人,受著憂苦侵蝕,心中存著死念,可是有一股那麼豐滿那麼專橫的生命力,便是在哀傷的言語中也會爆發,在他的眼睛,嘴巴,動作中間放射光芒。不過生命力的核心已經有條蛀蟲盤踞了。克利斯朵夫常常會哀痛欲絕。他明明心裡很安靜,或是在看書,或是在散步:突然之間出現了奧裡維的笑容,那張溫柔而疲倦的臉……那好比一刀紮入了心窩……他身子搖搖晃晃,一邊哼唧一邊把手抱著胸部。有一次,他在琴上彈著貝多芬的曲子,跟從前一樣彈得慷慨激昂……忽然他停住了,撲在地下,把頭埋在一張椅子的靠枕裡,喊道:「啊!我的孩子!……」 最苦的是覺得一切都「早已經歷過了」。他老是遇到一些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言語,同樣的經驗。什麼都是熟識的,預料到的。某一張臉使他想起從前看到的另外一張臉,會說出——(他敢預先斷定),——而且真的說出,另外一個人說過的話;同樣的人經歷著同樣的階段,遇到同樣的障礙,同樣的消耗完了。有人說:「人生再沒比愛情的重複更令人厭倦的了」,這句話要是不錯,那末整個人生的重複不是更可厭嗎?那簡直會教人發瘋。——克利斯朵夫竭力不去想它,既然要活下去就不能想,而他是要活下去的。 這種自欺欺人的心理教人非常痛苦:為了內疚,為了潛在的、壓制不了的、求生的本能,而不願意認清自己的面目!明知世界上沒有安慰可言,他就自己創造安慰。明知生活沒有什麼意義,他偏創造生活的意義。他教自己相信應當活下去,雖然活不活跟誰都不相干。必要的時候,他還會對自己說是死了的朋友鼓勵他活的。同時他知道這是把自己的話硬放在死者嘴裡。人就是這麼可憐!…… 克利斯朵夫重新上路,步子似乎跟以前一樣的穩健了;他把心房關起來,不讓痛苦闖進去。他不對別人提到他的痛苦,自己也避免和痛苦劈面相見:他好像很平靜了。 巴爾紮克說過:「真正的苦惱在心靈深處刻了一道很深的溝槽,它似乎毫無動靜,睡熟了,實際上卻繼續在腐蝕靈魂。」 凡是認識克利斯朵夫而能仔細觀察他的人,看著他來來往往,彈奏音樂,有說有笑,(他居然會笑了!)——一定會感到這個人雖然那麼壯健,雖然眼裡燃著生命之火,但精神上已經有些東西給摧毀了。 他和人生重新結合之後,就得找個生計。當然不是離開那個城市,瑞士是最安全的避難所;而且這樣豪爽的主人,到哪兒去找呢?但他的傲氣使他不願意加重朋友的負擔。雖然勃羅姆竭力推辭,一個錢都不肯收,他卻直接找到了幾處教琴的事,能付一筆固定的膳宿費給了屋主,才覺得安心。那可不容易。他輕舉妄動參加革命的事到處都有人知道,一般布爾喬亞家庭當然不願意跟這個危險的,至少是古怪的,所以是「不相宜的」人打交道。然而他靠著自己在音樂界上的名氣和勃羅姆的斡旋,居然踏進了四五個膽子大一些的,或是更好奇的人家。他們也許想以驚世駭俗的方式表示風雅,但另一方面照舊很小心的監視著他,使學生對老師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勃羅姆家裡的生活是非常有規律的。早上,各人幹各人的事:醫生出去看診,克利斯朵夫出去教課,勃羅姆太太上菜市和教堂。克利斯朵夫到一點左右回來,大概總比勃羅姆早。勃羅姆不許人家等他吃中飯,所以克利斯朵夫跟年輕的主婦先吃。那為他絕對不是愉快的事,因為他對她毫無好感,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和她談。她當然覺察人家對她的印象,可是聽其自然,既不想注意一下修飾,也不願意多用思想。她從來不先向克利斯朵夫開口。動作跟服裝毫無風韻,人又笨拙,又冷淡,使一切像克利斯朵夫那樣對女性的嫵媚很敏感的男人望而卻步。他一邊想到巴黎女子的高雅大方,一邊望著阿娜,不由得想道:「哪,她多醜!」 可是這並不準確;不久他發見她的頭髮,手,嘴,還有那雙一看到他就閃開去的眼睛,都長得很美。但他心裡對她的批評並不因之改變。為了禮貌,他勉強跟她搭訕,很費力的找些談話的題目,她那方面又一點兒不合作。有兩三次,他問她一些事,關於她的城市的,她的丈夫的,她本身的:可什麼都問不出來。她只回答幾句極無聊的話,努力裝著笑容,而那種努力又使人不愉快:她笑得很不自然,音樂很悶,說話斷斷續續,每句後面總帶著難堪的靜默。臨了克利斯朵夫只得儘量避免跟她談話;那也是她求之不得的。 醫生一回家,兩人都覺得松了一口氣。勃羅姆老是很高興,大聲嚷嚷,忙這個忙那個,非常俗氣,心卻是挺好。他能吃能喝,說個不停,也笑個不停。跟他在一起,阿娜還略微說幾句;但他們倆談的無非是所吃的菜和每樣東西的價錢。有時勃羅姆取笑她對宗教的熱心和牧師的講道,她沉著臉,一聲不出,就在飯桌上生氣了。 醫生多半講著他看病的情形,津津有味的描寫某些可怕的病象;那種刻劃入微,淋漓盡致的敘述,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氣惱,拿飯巾丟在桌上,不勝厭惡的站起來,把醫生看得樂死了;他立刻打斷了話,一邊笑一邊道歉。可是下一餐上他又來了。這些醫院裡的笑話,似乎能夠使麻木不仁的阿娜聽了快活的。她會突然之間笑起來,而且是種獰笑,有些獸性的意味。實際上她對她所笑的事也許和克利斯朵夫同樣的厭惡。 下午,克利斯朵夫很少學生。醫生跑在外面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往往和阿娜留在家裡,可並不見面。各人幹著自己的工作。最初勃羅姆要克利斯朵夫教阿娜彈琴,說她還有相當的音樂天分。克利斯朵夫要阿娜彈些東西給他聽。她雖然不大高興,卻也不推三阻四,照例態度冷冰冰的,彈得非常機械,毫無表情:一切音符都是相等的,沒有一點兒抑揚頓挫,為了翻譜,她會若無其事的把彈了一半的樂句停下來,然後再從容不迫的接下去。克利斯朵夫氣壞了,不等曲子彈完就走掉,免得說出粗野的話得罪她。她可並不慌,聲色不動的直彈到最後一個音,對於他的失禮毫無傷心或生氣的表示,甚至也沒十分留意。但從此他們之間再也不提音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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