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三


  有幾天下午,克利斯朵夫照例是出去的,倘若突然之間回家,就會發見阿娜在那兒練琴,冷冷的,毫無興致,可是態度很固執,把同一樂節彈上四五十遍也不厭倦,也不興奮。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弄音樂。她的時間除了虔修之外,都花在家務上:縫這個,縫那個,監督女傭,特別注意整齊清潔。丈夫認為她是一個賢德的女人,有點兒古怪,據他說是「像所有的女人一樣」;但也「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很忠誠。關於最後這一點,克利斯朵夫心裡不表同意,覺得勃羅姆的心理學太簡單了;但反正是勃羅姆的事,想它幹麼!

  吃過晚飯,大家待在一起。勃羅姆和克利斯朵夫談著話,阿娜做著活兒。由於勃羅姆的請求,克利斯朵夫又常常彈琴了,在臨著園子的黑洞洞的大客廳內直彈到深夜,使勃羅姆在一旁聽得出神……世界上不少人就是醉心於他們不懂的或完全誤解的東西的,——他們也正因為誤解而愛那些東西。克利斯朵夫不再生氣;他一生已經遇到多少混蛋!但聽到某些可笑的驚歎辭,也立刻停下,回到房裡去了。

  勃羅姆終於猜到了原因,便竭力把聲音壓低。並且他音樂的胃口很快就會饜足,留神細聽的時間不能連續到一刻鐘以上:不是看報,便是打盹,不再打攪克利斯朵夫了。阿娜坐在屋子的盡裡頭,一聲不出,膝上放著活計,似乎在那裡工作;但她直瞪著眼,手指不動。有時她在曲子的半中間無聲無息的出去了,不再露面。

  日子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克利斯朵夫又有了精力。勃羅姆的過分的,但是真誠的好意,屋子裡的清靜,日常生活的有規律,特別豐富的日耳曼式的飲食,把他結實的身體給恢復了。肉體已經和以前一樣的健康,但精神上還是病著。新長出來的氣力只有加強騷亂的心緒,因為它始終不會恢復平衡,有如一條裝載不平均的船,受到一點極小的震動就會跳起來。

  他完全孤獨,跟勃羅姆談不到精神上的相契,與阿娜的交際僅僅限於早晚的招呼,和學生又毫無好感可言:因為他公然表示,以他們的才具,最好還是放棄音樂。城裡他一個人都不認得。而這也不完全是他的過失。固然他自從奧裡維死後老是很孤獨的呆在一邊,但周圍的人也根本不讓他接近。

  他住的那個古城頗有些聰明強毅之士,但都是驕傲的特權階級,自得自滿,與外界不相往來的。他們是一般布爾喬亞的貴族,愛好工作,教育程度很高,可是胸襟狹窄,奉教非常熱心,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種族,自己的城市是最優秀的城市,沾沾自喜的廝守著他們分支繁衍的古老的家族。每一家規定好一個招待親屬的日子,餘下的時間便門禁森嚴。

  這些實力雄厚的世家從來不想炫耀財富,彼此都是知道底細的:這就夠了;別人的意見根本無足重輕。有些百萬富翁穿得像小布爾喬亞一樣,聲音嘶嗄,講著別有風趣的土話,天天一本正經的上公事房,即使到了連一般勤謹的人也要退休的年紀還是照常辦事。太太們自命為精通治家之道。女兒是沒有陪嫁的。

  有錢的父母要子女像自己一樣辛辛苦苦的去掙他們的家業。日常生活過得非常節儉:那些巨大的財產有極高尚的用途,例如收藏藝術品,辦美術館,襄助社會事業。慈善機關和博物院常常收到數目很大的,隱名的捐款,這種又偉大又可笑的現象都是屬於另一時代的。大家只知道有自己,似乎不知道外邊還有別的世界。其實為了商業關係,為了交遊廣闊,為了教兒子們到遠方去遊學,他們對外邊的世界很熟悉。可是無論什麼出名的東西,無論哪個國外的名流,在他們心目中一定要經過他們認可之後才算成立。他們對自己的社會也管束極嚴,互相支持,互相監督。這樣就產生了一種集體意識,憑著一致的宗教觀念與道德觀念,把個人的許多不同點——在那些性格剛強的人身上特別顯著的不同點——給遮掉了。

  每個人都奉行儀式,都有信仰,沒有一個人敢有一點兒懷疑,即使懷疑也不願意承認。你休想掏摸他們的心事:因為知道受著嚴密的監視,誰都有權利窺探別人的心,所以他們格外深藏。據說連那些離開鄉土而自以為獨立不羈的人,一朝回到本鄉,照舊會屈服于傳統,習慣和本城的風氣:最不信仰的人也不得不奉行儀式,不得不信仰。在他們眼裡,沒有信仰是違反天性的,沒有信仰的人是低級的,行為不端的人。只要是他們之中的一分子,就決不能回避宗教義務。不參加教禮等於永遠脫離自己的階級①。

  ﹛①此處所稱宗教均指基督新教。瑞士最普遍的宗教是新教。﹜

  這種紀律的壓力似乎還嫌不夠。那些人在本身的階級裡頭還覺得彼此的聯繫不夠密切,所以在大組織中間又造成無數的小組織,把自己完全束縛起來。小組織大概有好幾百個,而且每年都在增加。一切社會活動都有團體:有為慈善事業的,為虔修的,為商業的,為虔修而兼商業的,為藝術的,為科學的,為歌唱的,為音樂的;有靈修會,有健身會,有單為集會而組織的,有為了共同娛樂的,有街坊聯合會,有同業聯合會,有同等身分的人的會,有同等財富的人的會,有同等體重的人的會,有同名的人的會。據說有人還想組織一個不隸屬任何團體的人的團體,結果這種人不滿一打。

  在這城市、階級、團體三重束縛之下,一個人的心靈是給捆住了。無形的壓力把各種性格都約束了。其中多半是從小習慣的,——從幾百年來就習慣的;他們認為這種壓迫很衛生;倘若有人想擺脫,就是不合體統或不健全。看到他們心滿意足的笑容,誰也想不到他們心裡有什麼不舒服。但人的天性也要報復一下的。每隔相當時候,必有幾個反抗的人,或是倔強的藝術家,或是激烈的思想家,不顧一切的斬斷鎖鏈,使當地的衛道之士頭痛。但衛道之士非常聰明,倘若叛徒沒有在半路上被壓倒,倘若比他們更強,那末他們不一定要把他打倒,——(打架總難免鬧得滿城風雨,)——而設法把他收買。

  對方要是一個畫家,他們就把他送入美術館;要是思想家就送入圖書館。叛徒大聲疾呼的說些不入耳的話,他們只做不聽見。他儘管自命為獨往獨來,結果仍舊被同化了。毒性被中和了。這便叫做以毒攻毒的治療。——但這些情形很少有,叛徒總是在半路上被扼殺的居多。那些安靜的屋子裡藏著不知多少無人知道的悲劇。裡頭的主人往往會從從容容的,一聲不響的跑去跳在河裡;再不然在家中幽居半年,或者把妻子送進療養院。大家把這些事滿不在乎的談著,態度的冷靜可以說是本地人最了不起的特點之一,即使面對著痛苦與死亡也不會受影響。

  這些嚴肅的布爾喬亞,因為看重自己人,所以對自己人很嚴;因為瞧不起別人,所以對別人比較寬。對於像克利斯朵夫一般的外僑,例如德國的教授,亡命的政客,他們都相當寬大,覺得跟自己無關痛癢。並且他們愛好智慧,決不為了前進的思想而驚慌,知道自己的兒孫是不受影響的。他們用著冷淡的、客氣的態度對待外僑,不讓他們親近。

  克利斯朵夫毋須人家多所表示。那時他正特別敏感,到處看到自私自利與淡漠無情,只想深自韜晦。

  勃羅姆的病家在社會上是個範圍很小的小圈子,屬於新教中教規極嚴的一派,勃羅姆太太也是其中一分子。克利斯朵夫名義上是舊教徒出身,事實上又已經不信仰了,所以更受到歧視。而他那方面也覺得有許多事看不上眼。他雖則不信仰,可是脫不了先天的舊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少,詩的意味多,對於人性取著寬容的態度,不求說明或瞭解,只知道愛或是不愛;同時他在思想方面和道德方面保持著絕對的自由,那是他無形中在巴黎養成的習慣。因此他和極端派的新教團體衝突是必然的事。加爾文主義的缺陷在這個宗派裡格外顯著,那是宗教上的唯理主義,把信仰的翅膀斬斷了,讓它掛在深淵上面:因為這唯理主義的大前提和所有的神秘主義同樣有問題,它既不是詩,也不是散文,而是把詩變了散文。它是一種精神上的驕傲,對於理智——他們的理智——抱著一種絕對的,危險的信仰。

  他們可以不信上帝,不信靈魂不滅,但不能不信理智,好似舊教徒不能不信仰教皇,拜物教徒不能不崇拜偶像。他們從來沒想到討論這個「理智」。要是人生和理性有了矛盾,他們寧可否定人生。他們不懂得心理,不懂得天性,不懂得潛伏的力,不懂生命的根源,不懂「塵世的精神」。他們造出許多幼稚的,簡化的,雛型的人生與人物。他們中間頗有些博學而實際的人,讀書甚多,閱歷不少,但看不見事物的真相,只歸納出一些抽象的東西。他們貧血得厲害;德行極高,但沒有人情味:而這是最要不得的罪惡。

  他們心地的純潔往往是真實的,並且高尚,天真,有時不免滑稽,不幸那種純潔在某些情形之下竟有悲劇意味,使他們對別人冷酷無情,——不是由於憤怒,而是一種深信不疑的態度。他們怎麼會遲疑呢?真理,權利,道德,不是都在他們手裡嗎?神聖的理智不是給了他們直接的啟示嗎?理智是一顆冷酷的太陽,它放射光明,可是教人眼花,看不見東西。在這種沒有水分與陰影的光明底下,心靈會褪色,血會乾枯的。

  而克利斯朵夫當時覺得最無意義的便是理智。這顆太陽只能替他照出深淵的內壁而不能指示一條出路,甚至也不能使他看出深淵的深度。

  至於藝術界,克利斯朵夫很少機會,也沒有心思去和它發生關係。當地的音樂家多半是保守派的好好先生,屬於新舒曼派或勃拉姆斯派的,克利斯朵夫跟這些樂派是鬥爭過的。只有兩人是例外:——一個是大風琴師克拉勃,開著一家出名的糖果店;他是個誠實君子,出色的音樂家,照某個瑞士作家的說法,要不是「騎在一匹被他喂得太飽的飛馬上」,他還能成為更好的音樂家;——另外一個是年輕的猶太作曲家,很有特色,很有氣魄,情緒很騷動;他也開著鋪子,賣瑞士土產:木刻的玩藝兒,裴納的木屋和熊等等。這兩人因為不把音樂做職業,胸襟都比較寬大,很樂意親近克利斯朵夫;而在別的時期,克利斯朵夫也會有那種好奇心去認識他們的,但那時他對藝術,對人,都毫無興趣,只感到自己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而忘了相同的地方。

  他唯一的朋友,聽到他吐露思想的知己,只有在城裡穿過的那條河,就是在北方灌溉他故鄉的萊茵。在它旁邊,克利斯朵夫又想起了童年的夢境。但在心如死灰的情形之下,那些夢境也像萊茵一樣染著陰慘慘的色調。黃昏日落的時候,他在河邊憑欄眺望,看著洶湧的河流,混沌一片,那麼沉重,黯淡,急匆匆的老是向前流著,一眼望去只有動盪不已的大幅的輕綃,成千成萬的條條流水,忽隱忽現的漩渦:正如狂亂的頭腦裡湧起許多雜亂的現象,永遠在那裡出現而又永遠化為一片。在這種黃昏夢境中,像靈柩一樣飄流著一些幽靈似的渡船,沒有一個人影。暮色漸濃,河水變成大塊的青銅,照著岸上的燈火烏黑如墨,閃出陰沉的光,反射著煤氣燈黃黃的光,電燈月白色的光,人家窗裡血紅的燭光。黑影裡只聽見河水的喁語。永遠是微弱而單調的水聲,比大海更淒涼……

  克利斯朵夫幾小時的聽著這個死亡與煩惱的歌曲,好容易才振作起來,爬上那些中間剝落的紅色的石級,穿著小巷回家;他身心交瘁,握著砌在牆頭裡的,被高頭教堂前面空漠的廣場上的街燈照著發光的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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