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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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裡維的死更是個重大的打擊。她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氣,教賽西爾不忍拒絕她的要求。把一個視同己出的小娃娃退還給人家當然是極難受的,但對一個比你更有權利而且更不幸的人,骨肉分離豈不更痛苦嗎?她原來想寫信給克利斯朵夫,徵求他的意見。但克利斯朵夫從來沒答覆她的信,她已經不知道他的通信處,甚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人生的快樂得而復失,有什麼辦法?唯有隱忍而已。主要是孩子能夠幸福,能夠有人愛…… 回信是傍晚到的。遲遲不去的冬天又下了雪,下了整整的一夜。已經長出新葉的樹林中,枝條又被積雪壓斷了,劈劈拍拍的響著,像戰場上的聲音。克利斯朵夫獨自待在屋裡,不點燈火,在白光閃爍的黑影裡每次聽到林中悲壯的聲響都嚇得直跳;他也像那些樹木一樣,給沉重的擔子壓得格格的響著。他想: 「如今是什麼都完了。」 一夜過後,又是白天;樹木並沒有斷。整整那一天,整整那一夜,還有以後的幾天幾夜,樹木繼續受著壓迫,劈劈拍拍的響著,可始終沒斷下來。克利斯朵夫一點兒生存的意義都沒有了,可是照舊活著。他再沒有理由奮鬥了,可是他照舊奮鬥,一拳來一腳去,跟那腐蝕他脊骨的無形的敵人肉搏,好比雅各對天神的苦鬥。他對鬥爭並不存什麼希望,只等有個結束;他永遠在那裡苦鬥,嘴裡喊著: 「你儘管把我打倒罷!幹麼不打倒我呢?」 幾天過去了。克利斯朵夫的苦鬥告了個段落,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完了。可是他仍舊撐著身子,走出門去。唉,那些在生命的空白中有個堅強的種族支持的人,還是幸福的。祖父的跟父親的腿,把快要倒下來的兒子的身體撐住了;強壯的祖先們一舉手之間把那顆筋疲力盡的靈魂給托住了,好像戰士雖死,他的坐騎還是把他馱著。 他走在兩個土窪中間一條高起的路上,又走下一條地上都是尖石頭的小徑,石頭中盤根錯節的長著些發育不全的橡樹根;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兒去,但腳步比神志清楚的人更穩實。他沒有睡覺,幾天以來差不多沒吃過東西,眼睛前面蒙著一層霧,向著下邊的山谷走去。——那時正是復活節的前幾日。天是陰的。冬季最後一個寒潮退下去了,和煦的春天正在醞釀中。下面許多小村子裡傳來一陣陣的鐘聲。先是從山腳下土坳裡的一個鐘樓上來的;鐘樓頂上蓋著雜色的乾草,有黑的,有黃的,長著一層苔蘚,像絲絨一樣。接著是另一山腹中看不見的那個鐘樓。隨後又是對河平原上的那些。還有在很遠的地方,霧靄蒼茫中的一個村子隱隱約約發出一片模糊的聲音……克利斯朵夫停住腳步,似乎要昏過去了。那些聲音似乎對他說: 「到我們這兒來罷!這兒只有和平,沒有痛苦。不但痛苦消滅了,思想也消滅了。我們可以催眠你的靈魂,讓它在我們的臂抱中睡著。來罷,休息罷,你從此不會醒了……」 他覺得多麼疲倦!真想睡覺。可是他搖搖頭,回答: 「我所找的不是和平,而是生命。」 他又往前走,不知不覺走了好幾裡地。因為身體虛弱,頭昏目眩,最單純的感覺也有意想不到的反響。他的思想在天上地下反射出許多奇奇怪怪的微弱的光。在他前面,照著陽光的荒涼的路上閃過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影子,把他嚇了一跳。 到一個樹林出口的地方,他發覺近邊有個村子,因為怕見人,馬上回頭去,可是不能不走近村子高頭的一座孤零零的屋子:它靠著山腰,像一所療養院,四周是個向陽的大花園,寥寥落落的有幾個步子不大穩健的人在沙道上走著。克利斯朵夫沒有留意;但在小徑的拐角兒上,他劈面遇到一個眼睛慘白的人,軟綿綿的坐在兩株白楊底下的凳上,臉又胖又黃,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前面,身後另外坐著一個人。兩人都不出一聲。克利斯朵夫已經在他們面前走過了,又忽然停下來,覺得那雙眼睛是他認識的,回過頭去瞧了瞧。那人始終不動,瞪著前面,仿佛有一個固定的目標。旁邊那個看見克利斯朵夫招手,便走過來。 「他是誰啊?」克利斯朵夫問。 「療養院裡的一個病人,」那人指著屋子回答。 「我好像認識他的。」 「可能的。他是一個德國很出名的作家。」 克利斯朵夫說出一個姓名。——果然是的。克利斯朵夫從前在曼海姆雜誌上寫文章的時代跟他見過。那時他們處於敵對的地位。克利斯朵夫才露頭角;對方已經成名了。他性格很強,很有自信,不是他的作品他都瞧不起。他那些寫實的,刺激感官的小說,不像一般流行的作品那末庸俗。克利斯朵夫雖然討厭他,對於他那種世俗的,真誠的,範圍狹小的,但很完美的藝術,也不由得暗暗欽佩。 「他這個病已經有一年了,」那個看守的人說。「醫過一陣,大家以為他好了,送他回去了。不料又發了。一天晚上,他竟然從窗裡跳下去。初到這兒的時候,他又是騷動,又是叫嚷;現在可非常安靜,整天就這樣的坐著。」 「他在那裡瞧什麼呢?」克利斯朵夫問。 他走近凳子,不勝憐憫的瞅著這個被病魔打敗的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皮很厚,一隻眼睛差不多閉著。那瘋子似乎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他旁邊。克利斯朵夫叫著他的姓名,握著他的手,——覺得又軟又潮,絲毫無力,像一樣死的東西;他不敢再把它拿在自己手裡。瘋子把往上翻起的眼睛向克利斯朵夫瞧了瞧,又瞪著前面,呆頭呆腦的笑著。 「你瞧什麼啊?」 「我等著,」那人一動不動的低聲回答。 「等什麼?」 「等復活。」 克利斯朵夫打了個寒噤,趕緊跑了。這句話像火箭一般的射到他的心裡。 他沒頭沒腦的往森林裡鑽,朝著回家的方向爬上山坡,因為心緒很亂,迷了路,走進一個大松林。一片陰影,萬籟無聲。不知從哪兒來的幾點火黃的陽光透入濃厚的陰影。克利斯朵夫被這幾道光催眠了,覺得周圍漆黑一團。他踏著厚厚的針氈,像脈管般隆起的樹根常常絆他的腳。樹下沒有一株植物,沒有一片苔蘚。枝頭上也沒有鳥聲。樹身下部的枝條已經枯了,所有的生機全躲在上面有陽光的地方。再往前去,連這點兒生意也熄滅了。那是樹林中間被某種神秘的病侵蝕的部分。 各種細長的地衣像蜘蛛網似的包裹著紅紅的松枝,把它們從頭到腳捆縛著,從這一株樹蔓延到那一株樹,把森林窒息了。它們像水底下的海藻,到處伸著觸角。四下裡也如同海洋深處一樣的靜寂。高頭的陽光黯淡了。死氣沉沉的林中不知怎麼溜進了一片霧,包圍著克利斯朵夫。一切消滅了;什麼都沒有了。他亂竄了半小時;白茫茫的霧越來越濃,變得黑沉沉的,刺他的喉嚨;他自以為往前直走,其實在那裡繞圈子,松樹上掛著其大無比的蜘蛛網,霧氣經過的時候在網上留下搖搖欲墜的水珠。臨了,天羅地網似的迷陣漏出一個空隙,讓克利斯朵夫走出了海底森林,又看到些生氣蓬勃的樹木,松樹跟櫸樹的無聲的鬥爭。但周圍還是沒有一點兒動靜。醞釀了幾小時的靜默,騷動起來了。克利斯朵夫停下來聽著。 突然之間遠遠的來了一陣波濤。樹林深處先卷起一陣風,像奔馬似的到了樹頂上,樹尖都像水浪一般的波動。那陣風好比米開朗琪羅畫上的上帝在百丈巨濤中洶湧而來,在克利斯朵夫頭頂上滾過。森林為之戰慄,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為之戰慄了。那是大地回春的先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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