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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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又靜下來。克利斯朵夫懍懍然趕回家,兩腿索索的抖個不住,走到屋門口,像被人追逐似的往後回顧了一下。天地仿佛死了。山坡上的樹林都死氣沉沉的睡著了。靜止不動的空氣顯得異樣的透明。萬籟無聲。唯有一道剝蝕岩石的泉水,嗚嗚咽咽的替大地唱著哀歌。克利斯朵夫渾身滾熱的睡下。和他一樣煩躁不安的牲口在隔壁的牛棚裡騷動…… 夜裡,他迷迷忽忽的似睡非睡。遠遠的又起了一陣波濤:風又來了,這一回卻是飆風,——是春天的季候風,它吐出灼熱的呼吸,使酣睡未醒,打著寒噤的土地感到一點兒溫暖;它把冰溶解了,把一路上的甘霖都給帶來了。土窪那邊的樹林中,風像打雷一般咆哮怒吼,越來越近,越來越膨大,以千軍萬馬之勢沖上山坡;整個山林都是一片呼嘯聲。屋子裡有匹馬嘶鳴不已,幾頭母牛也跟著叫。克利斯朵夫坐在床上聽著,連頭髮也豎了起來。 狂風吹到了,呼呀呼呀的直叫,定風針格格的響著,屋瓦亂飛,屋子也搖搖欲動。一個花盆給吹在地下,打破了。克利斯朵夫沒有關嚴的窗嘩啦啦的打開了,一陣熱風直沖進來,劈面吹著克利斯朵夫,也吹到了他裸露的胸部。他跳下床,張著嘴,連氣都透不過來。似乎有個活的上帝沖進了他空虛的靈魂。這就是復活!……空氣進入他的喉管,新生命的波浪灌飽了他的臟腑。他覺得自己要爆裂了,想要叫喊,叫出他又痛苦又快樂的情緒,但他只能吐出幾個沒意義的聲音。紙張被狂風吹得滿屋亂飛;他搖搖晃晃的用手臂敲著牆,在房間裡手舞足蹈的嚷著: 「噢!你,你,你終於回來了!」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噢,你,我不是找不到你了嗎?……幹麼把我丟了呢?」 「為了要完成我的使命,完成你所放棄的使命。」 「什麼使命?」 「戰鬥啊?」 「你為什麼還要戰鬥?你不是萬物的主宰嗎?」 「不是的。」 「你不就是萬物嗎?」 「我不是萬物。我是征服虛無的生命。我不是虛無。我是在黑夜中燒毀虛無的火。我不是黑夜,我是永久的戰鬥。我是永遠在奮鬥的自由意志。跟我一同戰鬥,一同燃燒罷。」 「我打敗了。不中用了。」 「你打敗了?你覺得完了?那末別人會打勝的。別想著你自己,得想著你的隊伍。」 「我是孤獨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隊伍。」 「你不是孤獨的,你不是屬於你的。你是我的許多聲音中間的一個,是我的許多手臂之中的一條。得替我說話,替我作戰。倘若手臂斷了,聲音嗄了,我還是站著;我可以用別的聲音,別的手臂來鬥爭。你即使打敗了,還是屬於一個永不打敗的隊伍。別忘了我的話。你便是死了還是會勝利的。」 「主啊,我多痛苦!」 「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千百年來,死亡追著我,虛無等著我。只靠了一次又一次的勝仗,我才打出路來。生命的大河被我的血染紅了。」 「戰鬥,永遠要戰鬥嗎?」 「是的。上帝也在那裡戰鬥。上帝是一個征服者,是一頭吞噬一切的獅子。虛無包圍上帝,上帝把虛無降服。戰鬥的節奏才是最高妙的和聲。這和聲可不是為你那些人間的耳朵聽的。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行了。安安靜靜的盡你的本分,讓神明去安排一切。」 「我沒有氣力了。」 「替那些強者歌唱罷。」 「我的嗓子破裂了。」 「那末祈禱罷。」 「我的心已經不乾淨了。」 「把它扔掉,拿我的去。」 「主啊,要忘掉自己,把自己死了的靈魂丟掉,倒還罷了。可是怎麼能丟棄我的死者,怎麼能忘掉我所愛的人呢?」 「把他們跟你自己死了的靈魂一齊丟掉罷。只要找到了我的活生生的靈魂,我就會發覺你的死者並沒死了。」 「噢,你曾經把我遺棄,將來還會遺棄我嗎?」 「會的。一定的。可是你決不能把我丟下。」 「要是我的生命熄滅了呢?」 「那末把別的生命點起來。」 「倘若我連心都死了呢?」 「那末生命是在別的地方了。打開你的窗戶迎接它罷。你這糊塗蟲,屋子坍了,你還把自己關在裡頭!快快出來罷。還有別的地方可以住呢。」 「噢!生命,噢!生命!我明白了……過去我在自己心中,在我的空虛而閉塞的靈魂中找你。我的靈魂破碎了;不料我的傷口等於一扇窗子,從那裡透進了空氣;我又能夠呼吸了;噢,生命!我又把你找到了!……」 「是我把你找回來的……別說話,你聽著。」 克利斯朵夫便聽見生命的歌聲像泉水喁語一般在胸中響亮。憑窗遠眺,昨天還是奄奄一息的樹林,今天卻在春風春日之下洶湧澎湃。陣陣的風濤,歡樂的顫抖,在樹幹中間飄過;屈曲的枝條向著明朗的天空欣欣然伸著手臂。急流奔瀉,有如歡笑的鐘聲。同樣的景色昨天還埋在墳墓裡,今天可復活了;生命回來了,而克利斯朵夫心中的愛也醒過來了。得到上帝恩寵的靈魂簡直是一樁奇跡!靈魂從惡夢中覺醒,一切都在它周圍再生。心又跳動了。枯涸的泉水又開始流了。 克利斯朵夫重新加入神聖的戰鬥……他自己的戰鬥,人類的戰鬥,一到這個陽光像雪片般亂舞的大混戰中就顯得太渺小了!……他把自己的靈魂剝光了。好比一個人在夢裡常常會吊在空中似的,他從高處看自己,從大千世界中看自己;那麼他的痛苦的意義立刻顯出來了。他的鬥爭是眾生萬物的大鬥爭中的一部分。他的失敗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且馬上得到補救的。他為大家鬥爭,大家也為他鬥爭。他們分擔他的憂苦,他也分享他們的光榮。 「同伴們,敵人們,向前罷,踏在我的身上罷,炮車儘管在我身上輾過罷!我根本不想到那個傷我皮肉的鐵輪,不想那些踩著我腦袋的腳,我只想著替我報復的人,想著主宰,想著成千累萬的隊伍的領袖。我的血是給他未來的勝利鋪路的……」 如今他覺得上帝不是一個麻木不仁的創造者,不是一個尼祿在鐵塔上眺望他自己放下的大火①。上帝也在受苦。上帝也在戰鬥,跟戰鬥的人一塊兒戰鬥,援助受苦的人。因為它是生命,是黑夜裡的一點光明,它慢慢的展布開去,要吞沒黑夜。可是黑夜無邊,神的戰鬥永遠沒有休止;而誰也不知道結果。那是英雄的交響樂,連那些互相衝突,互相混雜的不協和音也會化作清明恬靜的音樂。像櫸樹林無聲無息的作著猛烈的戰鬥一樣,生命就在永恆的和平中作著戰鬥。 ﹛①尼祿為羅馬帝國的大帝,以荒淫無道著稱于史。相傳紀元六十四年時羅馬城中的大火為其所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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