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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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奧洛拉的信終於來到的時候,他病已經好了一些,開始起床了。喬治只在信尾簽了一個名。奧洛拉很少問起克利斯朵夫的近狀,報告的消息也不多;但另外倒托他辦一件事,要求把她忘在高蘭德家的一條圍巾寄給她。雖然這不是一件要事,——(還是奧洛拉沒話找話,臨時想起的,)——克利斯朵夫卻因為還能幫他們忙而很高興,趕著出去了。外面下著驟雨,又來了個寒潮,下過了雪,刮著冰冷的風。街上連車輛都沒有。 克利斯朵夫在寄包裹的地方等著。職員又無禮又故意把手續辦得很慢,使他生氣,可是生氣也解決不了問題。他早已心神安定,照理不會讓自己動火的,近來的脾氣一部分是由於疾病所致;他的身體根本上已經動搖了,好似快要倒下來的橡樹,挨了一斧,不由得發出一陣最後的顫抖。他哆哆嗦嗦的回家。看門女人在樓下遞給他一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文字。他瞧了一眼,原來是一篇把他痛駡一頓的文章。這些東西現在是難得有的了。打一個不覺得挨打的人是沒勁的!便是一些最頑強的敵人,儘管討厭他,也不由自主的對他有了敬意,唯其如此,他們心裡很氣。俾斯麥曾經說過,似乎帶著點遺憾的意味:「人家以為愛是最不由自主的。其實敬重更不由自主……」 但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個比俾斯麥更強的強者,愛和敬都沾染不到他。他對克利斯朵夫信口謾駡,預告下半個月還要發表幾篇攻擊他的文字。克利斯朵夫看著笑了,一邊上床一邊對自己說:「哼,他要大吃一驚呢!那時他找不到我了。」 人家勸他雇一個看護,他執意不肯。他說他一向過著孤獨的生活,這個時候請看護不是剝奪了他的清福嗎? 他並不覺得無聊。近年來,他老是跟自己談著話,仿佛一個人有了兩個靈魂。而最近幾個月,他心中的同伴愈加多了;他的靈魂不但有了兩個,而且有了十個。它們互相交談,但唱歌的時候更多。他有時參與他們的談話,有時不聲不響的聽著它們。床上,桌上,就在隨手抓得到的地方,他老放著空白的五線譜,可以把那些心靈和他自己的談話記下來,一邊聽著針鋒相對的議論發笑。他已經養成一個不假思索的習慣,「想」和「寫」這兩個動作差不多是同時的了;對於他,寫下來等於想得更明白些。 凡是打擾他和這些靈魂談話的,都惹他厭煩和生氣。有的時候,連他最心愛的朋友也不免使他有這個感覺。他竭力不對他們表示;但這種強制功夫使他非常疲倦。等到事後又能跟自己單獨相對的時候,他高興極了:因為他剛才是迷失了;人間的絮語把內心的聲音蓋掉了。他的靜默是通神的靜默!…… 他只允許看門女人或是她的隨便哪個孩子,每天來兩三次看看他有什麼事沒有。他也托他們送字條,因為直到最後幾天還跟愛麥虞限有書信來往。兩位朋友差不多病得一樣重,對自己的情形也看得很清楚。克利斯朵夫的有信仰的自由的心靈,和愛麥虞限的無信仰的自由的心靈,殊途同歸,都到了物我不分的清明恬靜的境界。筆劃顫抖的字跡越來越不容易認了,但他們從來不提到自己的病狀,只談著那些永遠談不完的題目:他們的藝術,他們的思想的前途。 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用著顫危危的手,寫出瑞典王在戰場上臨死時的一句話: 「我目的達到了,兄弟,你自個兒想辦法罷!」 好似對著一座重重疊疊的樓閣,他把自己的一生整個兒看到了……青年時期拚命的努力,為的要控制自己;頑強的奮鬥,為的要跟別人爭取自己生存的權利,為的要在種族的妖魔手裡救出他的個性。便是勝利以後,還得夙夜警惕,守護他的戰利品,同時還不能讓勝利沖昏了頭腦。友誼的快樂與考驗,使孤獨的心和全人類有了溝通。然後是藝術的成功,生命的高峰。他不勝驕傲的以為把自己的精神征服了,以為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了。 不料峰迴路轉,突然遇到了神秘的騎士,遇到了喪事,情欲,羞恥,——上帝的先鋒隊。他倒下去了,被馬蹄踐踏著,鮮血淋漓的爬著,爬到了山頂上:鍛煉靈魂的野火在雲中吐著火焰。他劈面遇到了上帝,他跟他肉搏,像雅各跟天神的戰鬥一樣。戰鬥完了,筋疲力盡。於是他珍惜他的失敗,明白了他的界限,努力在主替我們指定的範圍內完成主的意志。為的是等到播種,收穫,把那些艱苦而美妙的勞作做完以後,能有權利躺在山腳下休息,對陽光普照的山峰說: 「祝福你們!我不欣賞你們的光明。但你們的陰影對我是甜美的……」 這時候,愛人出現了,握著他的手;死神摧毀了她肉體的障礙,把她的靈魂灌輸到了他的靈魂裡面。他們一同走出了時間的洪流,到了極樂的高峰,——在那兒,過去,現在,將來,手挽著手圍成一個圓周;平靜的心同時看到了悲哀與歡樂的生長,發榮,與枯萎,——在那兒,一切都是和諧…… 他太急了一些,自以為已經到了彼岸。可是胸口的劇痛,腦子裡亂哄哄的人影,使他明白還有最後而最不容易走的一程路……好,向前罷!…… 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一個蠢女人在上一層樓上幾小時的彈著琴。她只會彈一個曲子,翻來覆去的彈著些同樣的樂句,覺得其樂無窮。這些句子對於她是代表一種歡樂,代表千變萬化的情緒。克利斯朵夫懂得她這種快樂的意義,可是聽得厭煩之極,幾乎要哭出來。要是她不彈得這麼響倒還罷了!克利斯朵夫恨吵鬧,像恨一個人的惡習一樣……終於他也忍耐了,要能夠聽而不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見得像他想像中的那麼難。他已經慢慢的離開他的肉體,離開這個又病又猥瑣的肉體……在裡頭關了多少年也夠受了!他看著它漸漸的壞掉,心裡想: 「好罷,它把我關也關不多久了。」 他又想看看人究竟自私到什麼程度,便問自己:「你究竟更喜歡哪一樣?是克利斯朵夫的姓名永久流傳而讓他的作品消滅呢,還是作品永久存在而讓他的姓名消滅?」 他毫不遲疑的回答道:「讓我的作品永生而我自己消滅罷!在這種情形之下,我留存的只有我的最真實的,唯一真實的部分。讓克利斯朵夫去死滅罷!……」 但過了一會,他覺得作品跟自己一樣的沒有意思。相信他的藝術會永生,未免太可笑了!他不但明白看到自己的作品的命運,並且還見到一切現代音樂的命運。音樂的語言比什麼都消耗得更快;一二百年之後,它只有少數的專家才懂得。現在能有幾人瞭解蒙德凡第與呂利的?苔蘚已經在侵蝕古典森林中的橡樹了。那些音響的建築,我們在裡頭唱出我們的熱情,可是將來都得成為空虛的廟堂,結果只剩下一片瓦礫……克利斯朵夫很奇怪,怎麼自己能瞧著這些廢墟而無動於衷。 「難道我並不怎樣的愛生命嗎?」他不勝驚訝的問自己。 但他立刻懂得,這正是表示他更愛生命……對著藝術的廢墟痛哭嗎?那是犯不上的。藝術是人類反映在自然界中的影子。讓它們一齊消滅罷,被陽光吞沒罷!它們使我看不見陽光……自然界無窮的寶藏都在我們手指中間漏過,人類的智慧想在一個網的眼子裡掏取流水。我們的音樂只是幻象。像我們的音階是憑空虛構的東西,跟任何活的聲音沒有關連。這是人的智慧在許多實在的聲音中勉強找出來的折衷辦法,拿韻律去應用在「無窮」上面。人需要用這個謊言去瞭解那個不可解;因為他要相信這個謊言,所以他就相信了。但它究竟不是真的,不是活的。精神從自己創造的音樂上所得到的快感,其實是把對於現實的直覺加以顛倒混亂的後果。 不時有個天才,偶爾和大地接觸了一刹那,居然看到了真正的流水;那是超乎藝術之外的。於是堤岸崩潰了。現實從一個隙縫裡透了進來。但這裂痕不久就被填補了。人的理智必需有那個堤做保障。要是理智遇到了耶和華的目光,它就完了。所以它要把自己的牢房再塗上一陣水泥,使外邊的東西一進來就給它消化掉。這個辦法對於一般不願意睜開眼睛的人也許是美的……可是我,我是願意看到耶和華的面目的。即使我會消滅,我還是要聽你打雷似的聲音。藝術的聲音使我感到局促。精神別出聲罷,人類別出聲罷!…… 但這段高論才說過了幾分鐘,他又到散在被單上的紙堆裡去摸索,還想寫下幾個音符。一發覺自己的矛盾,他就微笑著說: 「噢,我的老朋友,我的音樂,你真好。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把你趕走,可是你,你絕對不離開我;儘管我使性,你卻並不灰心。原諒我罷,你很明白,這不過是些廢話。我從來沒欺騙你,你也從來沒欺騙我。我們彼此都是很信任的。朋友,咱們一起走罷。有始有終,留在我身邊罷。 「然後咱們一同解脫……」 他長時期的昏迷了一陣,發著高熱,做著亂夢。等到他醒過來,奇奇怪怪的夢境還印在心頭。他瞧著自己,摸著自己的身子,找自己,可是找不到了。他似乎變了「另外一個人」了。另外一個,比他更可寶貴的一個……誰啊?……仿佛夢中另外有個人化身在他身上了。是奧裡維嗎?葛拉齊亞嗎?……心臟和頭腦都那麼衰弱,他在所愛的人中分不出是哪一個了。而且分辨出來有什麼用?他對他們都是一樣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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