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六五


  他精神酣暢,渾身酥軟。他也不願意動彈。他知道痛苦潛伏在一邊,像貓等著耗子一樣。他便裝死。怎麼!已經死了嗎?……屋裡沒有一個人,樓上的琴聲緘默了。孤獨。靜默。克利斯朵夫歎了口氣。

  「到了生命的終點而能夠說就在最孤獨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孤獨,那才教人安慰呢!我一路上遇到的靈魂,在某一個時期幫助過我的弟兄們,在我思想中的神秘的精靈,死的與活的,——全是活的,——噢!我所愛的一切,我創造的一切,你們都這樣熱烈的抱著我,守著我,我聽到你們美妙的聲音。因為我能得到你們,我要祝福我的命運。我是富有的,富有的……我的心都給裝滿了!……」

  他望著窗子……沒有太陽,但天氣極好,像一個美麗的瞎子姑娘……克利斯朵夫望著掠在窗上的一根樹枝出神。樹枝膨脹起來,滋潤的嫩芽爆發了,小小的白花開滿了。這個花叢,這些葉子,這些復活的生命,顯得一切都把自己交給了蘇生的力。這境界使克利斯朵夫不再覺得呼吸艱難,不再感到垂死的肉體,而在樹枝上面再生了。那生意有個柔和的光輪罩著他,好似給他一個親吻。在他彌留的時間,那株美麗的樹對他微微的笑著;而他那顆抱著一腔熱愛的心,也灌注在那株樹上去了。他想到,就在這一刹那,世界上有無數的生靈在相愛。為他是臨終受難的時間,為別人是消魂蕩魄的良辰;而且永遠是這樣的,生命的強烈的歡樂從來不會枯涸。他一邊氣急,一邊大聲哼著一闋頌贊生命的歌,——聲音已經不聽他的思想指揮,也許喉嚨裡根本沒發出聲音,但自己不覺得。

  他忽然聽到一個樂隊把他的頌歌奏起來了,不由得心裡奇怪:

  「他們怎麼會知道的呢?我們又沒練習過。希望他們把曲子奏完,別弄錯了才好!」

  他掙扎著坐在床上,要教整個樂隊都能看到他,舞動著粗大的手臂打拍子。但樂隊奏來一點不錯,很有把握。多神妙的音樂!啊!他們竟自動替他奏出下文來了!克利斯朵夫覺得很有趣:

  「等一等,好傢伙!我一定追上你。」

  於是他把棍子一揮,逞著興致痛快把船駛了出去,向左,向右,穿過危險的水道。

  「這一句,你們能接下去嗎?……還有那一句,趕快啊!……這裡又是一句新的了……」

  他們老是把路摸得很清楚;你給他們一些大膽的樂句,他們的答句卻是更大膽。

  「他們還會搞出些什麼來呢?這些壞東西!……」

  克利斯朵夫高聲叫好,縱聲大笑。

  「該死!要跟上他們倒不容易了!難道我要給他們打敗嗎?……你們知道,這個玩藝兒是不能作準的!今天我累了……沒關係!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但樂隊所奏的想入非非的東西,層出不窮,而且都是那麼新奇;結果他只能張著嘴聽他們,聽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克利斯朵夫覺得自己可憐極了。

  「畜生!」他對自己說,「你完了。住嘴罷!你的本領不過如此。這個身體已經完了!需要換一個的了。」

  可是身體跟他反抗。劇烈的咳嗆使他聽不見樂隊。

  「你還不安靜下來嗎!」

  他掐著喉嚨,用拳頭捶著胸部,好似對付一個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他看到自己在那兒混戰。一大堆的群眾在那兒呐喊。一個人使勁把他抱著。他們倆一齊滾在地下。那人壓在他身上。他窒息了。

  「你鬆手啊,我要聽!……我要聽!要不然我就殺了你!」

  他把那人的腦袋撞在牆上,但他始終不放……

  「那究竟是誰啊?我跟誰扭做一團的打架啊?我抓著的這個火辣辣的身體是什麼呢?」

  昏迷狂亂。一片渾沌的熱情。狂怒,淫欲,池塘裡的污泥最後一次的泛了起來……

  「啊!難道還不馬上完嗎?粘在我皮肉上的水蛭,難道拉不下來嗎?……好,你這個臭皮囊,跟水蛭同歸於盡罷!」

  克利斯朵夫挺著腰,撐著肩,突著膝蓋,把那看不見的敵人推開……行了,他掙脫了!……那邊,音樂老是在演奏,慢慢的遠去。克利斯朵夫渾身淌著汗,向它伸著手臂: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他跑上去追它,搖搖晃晃,碰到什麼都得撞一下……跑得太急了,沒法呼吸了。心跳得厲害,血在耳朵裡響:一列火車在隧道中駛過……

  「天哪,這不是胡鬧嗎?」

  他無可奈何的對著樂隊揮手,要他們別把他丟下來……終於出了隧道……一切都靜下來了。他又聽到了。

  「多美!多美!再來一次!弟兄們,放大膽子……這是誰的?……你們說是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作的?得了罷!別胡說!那我可能認得的。這樣的東西,他從來寫不了十節……誰又來咳嗽了!靜下來行不行!這個是什麼和絃?……還有那一個呢?……別這麼快,等等我呀……」

  克利斯朵夫發出一些不成音的叫喊,用手抓著被單,做著寫字的姿勢;而他困乏的頭腦還不由自主的推敲這些和絃是怎麼配合的,下面又應該是什麼和絃。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心裡一急,他不得不放手……又接著再來……啊!這一回,那可太……

  「停下來,停下來,我跟不上了……」

  他的意志完全渙散了。克利斯朵夫闔上眼睛。緊閉的眼皮內淌著幸福的眼淚。門房的小姑娘瞧著他,很虔誠的替他抹著眼淚,他可沒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感覺不到了。樂隊的聲音沒有了,他耳朵裡昏昏沉沉的只留下一片和聲。謎始終沒解決。固執的頭腦還在那裡反復的想:

  「這個是什麼和絃呢?怎麼接下去呢?我很想找出個答案來,趁我還沒死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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