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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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有許多聲音響起來了。有一個熱烈的聲音。阿娜那雙淒慘的眼睛……但一忽兒又不是阿娜了。又是一雙那麼仁慈的眼睛了…… 「啊,葛拉齊亞,是你嗎?……究竟是你們中間的哪一個呢?哪一個呢?我再也看不清你們了……為什麼太陽這樣的姍姍來遲?」 三座鐘恬靜的奏鳴著。麻雀在窗前鼓噪,提醒他是給它們吃東西的時候了……克利斯朵夫在夢中又見到了童年的臥房……鐘聲複起,天已黎明!美妙的音浪在輕快的空中回旋。它們是從遠方來的,從那邊的村子裡……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克利斯朵夫看到自己肘子靠在樓梯旁邊的窗檻上。他整個的生涯像萊茵河一般在眼前流著。整個的生涯,所有的生靈,魯意莎,高脫弗烈特,奧裡維,薩皮納…… 「母親,愛人,朋友……他們叫什麼名字呢?……愛人,你們在哪兒?我的許多靈魂,你們都在哪兒?我知道你們在這裡,可是抓不到你們。」 「我們和你在一起。你安息罷,最親愛的人!」 「我再也不願意跟你們相失了。我找你們找得好苦呀!」 「別煩惱了。我們不會再離開你了。」 「唉!我身不由主的給河流卷走。」 「卷走你的河流,把我們跟你一起卷走了。」 「咱們到哪兒去呢?」 「到咱們相聚的地方。」 「快到了嗎?」 「你瞧罷!」 克利斯朵夫拚命撐著,抬起頭來,——(天哪,頭多重!)——看見盈溢的河水淹沒了田野,莊嚴的流著,緩緩的,差不多靜止了。而在遙遠的天邊,像一道鋼鐵的閃光,有一股銀色的巨流在陽光底下鱗鱗波動,向他直沖過來。他又聽到海洋的聲音……他的快要停止的心問道: 「是他嗎?」 他那些心愛的人回答說: 「是他。」 逐漸死去的頭腦想著: 「門開了……我要找的和絃找到了!……難道這還不完嗎?怎麼又是一個海闊天空的新世界了?……好,咱們明天再往前走罷。」 噢,歡樂,眼看自己在上帝的至高的和平中化掉,眼看自己為上帝效勞,竭忠盡力的幹了一輩子:這才是真正的歡樂!…… 「主啊,你對於你的僕人不至於太不滿意吧?我只做了一點兒事,沒有能做得更多。我曾經奮鬥,曾經痛苦,曾經流浪,曾經創造。讓我在你為父的臂抱中歇一歇罷。有一天,我將為了新的戰鬥而再生。」 於是,潺潺的河水,洶湧的海洋,和他一齊唱著: 「你將來會再生的。現在暫且休息吧!所有的心只是一顆心。日與夜交融為一,堆著微笑。和諧是愛與恨結合起來的莊嚴的配偶,我將謳歌那個掌管愛與恨的神明。頌贊生命!頌贊死亡!」 聖者克利斯朵夫渡過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現在他結實的身體像一塊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著一個嬌弱而沉重的孩子。聖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樹上;松樹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著他出發的人都說他渡不過的。他們長時間的嘲弄他,笑他。隨後,黑夜來了。他們厭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得那麼遠,再也聽不見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聽見孩子的平靜的聲音,——他用小手抓著巨人額上的一綹頭髮,嘴裡老喊著:「走罷!」——他便走著,傴著背,眼睛向著前面,老望著黑洞洞的對岸,峭壁慢慢的顯出白色來了。 早禱的鐘聲突然響了。無數的鐘聲一下子都驚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後面,看不見的太陽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來的克利斯朵夫終於到了彼岸。於是他對孩子說: 「咱們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誰呢?」 孩子回答說: 「我是即將來到的日子。」 (全書完) 當你見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將死而不死於惡死之日。 (古教堂門前聖者克利斯朵夫像下之拉丁文銘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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