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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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朦朧中旭日東昇。 ——《煉獄》第三十歌 他到底還是屈服了。無論多麼英勇頑強的抵抗,多麼倔強的脾氣,也招架不住戒尺的打擊。每天上午三個小時,晚上三個小時,克裡斯托夫不得不坐在折磨人的樂器前面,又緊張,又厭倦,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和鼻子流下來,他老是凍得又紅又腫的小手,在黑的白的琴鍵上東奔西走,生怕彈錯了一個音就要挨一戒尺,更怕老師的大聲叫駡,那比挨打還更討厭。他以為自己恨音樂。然而,他又專心致志地學彈琴,如果只是怕梅希奧,那恐怕說不過去吧。祖父有幾句話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爺爺看見孫子哭,就認真地對他說:為了人類最美好、最高尚的藝術,為了給人類帶來安慰,帶來光榮,吃吃苦也是劃得來的。克裡斯托夫感激祖父像對大人一般對他說話,他的內心因為這句樸實無華的語言,和窮人家孩子吃苦耐勞、發憤圖強的精神不謀而合,深深受到感動。 其實,理智並不是情感的對手,他口口聲聲地厭惡音樂,甚至一舉手、一投足,也妄圖擺脫這種藝術,但他的記憶深處卻保留了音樂感,使他身不由己地留戀音樂,終生獻身藝術。 德國的城市總有一個劇院,演出歌劇、喜歌劇、輕歌劇、話劇、喜劇、笑劇,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演出每星期有三場,晚上從六點到九點,老約翰·米歇爾一場也不錯過,不管演什麼他都一樣來勁。有一回,他還把孫子帶去了。好幾天以前,他就把演出的節目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孫子。克裡斯托夫一點也聽不懂,只記得有些嚇人的事;因此,他既非常想看,又非常怕看。他聽說要演暴風雨,就怕給雷電打死。他聽說要演打仗,又怕人家會殺到他的頭上來。演出的頭天夜晚,他在床上真是焦急不安;到了演出那天,他簡直巴不得祖父不能來帶他去。但開演的時間快到了,而祖父還沒有來,他又開始著急,時時刻刻地把頭伸到窗口去看。老爺爺到底來了,祖孫兩人一同上劇院去。他的心跳得快。口乾舌燥,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們到了這座神秘的大廈,就是家裡人時常談到的劇場。在大門口,約翰·米歇爾碰到幾個熟人,孩子就緊緊抓住祖父的手,唯恐把他丟了。他莫名其妙的是,在這種時刻,他們怎麼還能滿不在乎地有說有笑。 祖父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就是樂隊席後面的第一排。他靠在樂池的欄杆上,立刻和低音提琴手沒完沒了地談起天來。這裡是他的天下;由於他在音樂方面的威望,他的話有人聽,於是,他就充分利用,甚至可以說是濫用這種機會。克裡斯托夫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全神貫注地等待開演。劇場在他看來非常華麗。熙熙攘攘的觀眾把他嚇壞了。他甚至不敢轉過頭去,以為大家的眼光都盯在他身上。他緊張地把小鴨舌帽夾在兩個膝蓋中間,睜圓了眼睛瞪著那張神出鬼沒的幕布。 開幕的槌聲到底響了三下。祖父擤擤鼻子,從口袋裡拿出說明書來,他從來都是一字不漏地讀著,有時甚至耽誤了看舞臺上的演出;而樂隊開始演奏了。聽見樂師調音,克裡斯托夫才放下心來。在這個音響的世界裡,他真是如魚得水;從這時起,無論台上演的多麼稀奇古怪,他都覺得非常自然。 幕布升起來了,露出了用硬紙板做成的樹,還有一些生物,看來不比紙板樹更加真實。孩子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叫好,但是並不大驚小怪。故事發生在向壁虛構的東方,他一點也不瞭解。臺詞是用無聊的詩詞組織成的,沒有人間煙火味。克裡斯托夫看得莫名其妙,把一切都搞混了,把一個人物錯當成另外一個,他拉拉祖父的袖子,問些可笑的問題,說明他什麼也沒有看懂。但他看得並不生厭,反而非常來勁。他根據這個荒唐的劇本,自己編了一個故事,和台上演的並沒有什麼關係;臺上台下隨時會鬧矛盾,他就重新來過,這並難不倒他。他根據臺上角色不同的喊聲做出了選擇,他要同情那些角色;並且提心吊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的命運。 尤其是一個年紀不大不小的美人,一頭火紅的長髮,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光著腳在臺上走,看得他入了迷。奇形怪狀、毫不真實的佈景,在他眼裡並不難看。孩子銳利的目光還分不清演員胖大臃腫、荒誕不經的醜態,形形色色、高低不齊、站成兩行的合唱隊做出的笨拙姿勢,因為聲嘶力竭而漲紅的臉,男高音歌手的滿頭假髮,高跟長筒靴,女主角塗脂抹粉、用鉛筆畫得五顏六色的面孔。他好像處在情人的心理狀態中,奔放的熱情使他盲目,反而看不清愛人的真面。孩子生來就有奇妙的幻想力,不等不愉快的感覺接近,就先下手點石成金了。 音樂真會創造奇跡。它使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朦朧中,使一切都顯得美麗、高尚、可愛。它使心靈如饑似渴地需要愛情;同時又用愛情的幻影來填補音樂造成的空虛。小克裡斯托夫心情激動,不知所措。有些臺詞,有些手勢,有些樂句使他心慌意亂;他不敢抬頭看,不知道對不對,他臉上紅一陣子,白一陣子;他額頭上冒出了一滴滴汗水,生怕在場的人會發現他局促不安,嚇得直打哆嗦。等歌劇唱到第四幕,不可避免的結局落到了一對情人頭上,這樣男女主角才有機會尖聲高唱,一顯身手,但孩子卻憋得出不了氣;喉嚨難受得像著了涼;他用雙手掐住脖子,連口水也咽不下,眼睛裡湧滿了淚水。僥倖,祖父也和他一樣激動。他看起戲來和孩子一樣天真。看到緊急關頭,他會裝出不在乎的神氣,輕輕咳一兩聲,來掩飾內心的緊張;但這瞞不過克裡斯托夫的眼睛;這使他很高興。他熱得要命,昏昏沉沉要睡著了,他坐的地方很不舒服。但他一心只想:「還要演好久嗎?但願不要就完!……」 不料突然一下,戲演完了,使他莫名其妙。但幕布落了下來,觀眾站了起來,打斷了他心醉神迷的狀態。 他們夜裡回來的時候,一老一小都成了孩子。多美麗的夜晚!多幽靜的月光!他們兩個都不說話,都在回味演出。到底還是老爺爺先開口:「喜歡看嗎?」 克裡斯托夫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他的心情激動得使他膽小,他不想說話,唯恐破壞了音樂的魅力;好不容易他才歎了一口粗氣,低聲細氣地答道:「哦!喜歡!」 老爺爺微笑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你看,搞音樂這一行多麼美好,能夠創造超凡入聖的局面,還有比這更光榮的事情嗎?上帝下凡也不過如此了。」 孩子聽了大出意外。怎麼?這是一個人創造的!他連想都沒有想到。在他看來,這簡直是自然的產物,是天然長成的……不料卻是一個人,一個音樂家的作品,而他自己有一天也要成為音樂家的!哦!總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而以後呢……以後,隨便怎樣都不要緊!就是死也不在乎!他問道:「祖父,這是誰創作的?」 祖父告訴他是弗朗索瓦·瑪麗·哈斯萊,一個年輕的德國音樂家,住在柏林,他從前認識他。克裡斯托夫全神貫注地聽,忽然又問:「祖父,你呢?」 老爺爺顫抖了一下。 「什麼?」他反問道。 「你是不是也創作了什麼?」 「當然。」老爺爺硬起頭皮來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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