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
|
|
但克裡赫夫人可不同。她做什麼都很自然。不用克裡斯托夫開口討教——他多麼怕人傷害他的自尊心啊!——夫人就和和氣氣、主動地告訴他不該做什麼,應該做什麼,應該怎樣穿衣、用餐、走路、說話,她不讓他在態度上、在趣味上,或在語言上犯一點錯誤,她好心好意的勸告一點也不得罪人,因為她會輕手輕腳、小心在意地對付孩子容易受傷的自尊心。她還教他文學知識,但看起來並不是在上課;他對文學無知得出奇,她卻似乎不以為怪;但在另一方面,她也不放過任何機會,平易近人地指出他的錯誤,仿佛錯誤人人都犯,不必大驚小怪似的;她並不把知識當作高深莫測的東西來嚇唬孩子,而是巧妙地利用晚上在一起的時間,要蜜娜或克裡斯托夫朗讀幾頁精彩的歷史,或者朗誦德國詩人和外國詩人美麗的詩歌。 她把他當作家裡人看待,稍微不同的是,這種親近帶有愛護的意味,這是克裡斯托夫看不出來的。她甚至連他的衣服也管,給他更新換舊,為他織羊毛圍巾,送他一些日用品,送得這樣溫存體貼,使他一點也不覺得受之有愧。總而言之,她對這些小事都很關心,有幾分像一個慈母,其實,照顧孩子是女性的本能,並不一定需要對孩子有特別深的感情。但克裡斯托夫卻誤以為夫人只是對他才這麼溫存體貼的,所以不免感激涕零了;他這種感恩戴德的心情有時會突然爆發,顯得熱情奔放,克裡赫夫人覺得有點好笑,但並不會不高興。 他和蜜娜的關係又不同。克裡斯托夫頭一次來上課時,還陶醉在前一天的回憶裡,還忘不了小姑娘的春水秋波,不料這次見到的,卻是一個前後判若兩人的大小姐,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她幾乎瞧也不瞧他一眼,也不聽他說什麼話;如果她抬起頭來看他,那冷冰冰的眼色會使他的心都涼了。他翻來覆去地想,什麼事得罪了她。其實,他並沒有做什麼冒犯她的事;蜜娜對他的感情也沒有變,今天並不比昨天差,也不比昨天好;兩天都是一樣。只是蜜娜對他本來就不在乎。頭一次見他,不惜露出笑容,那是女孩子要討好的本性,她喜歡試試自己的魅力;不管碰到什麼人,只要她閑得沒事,都會一視同仁。但從第二天起,她對這種容易到手的東西,就不再有什麼興趣了。 她毫不客氣地打量了克裡斯托夫一番;覺得他只不過是一個難看的窮小子,沒有教養,琴彈得好,但手太粗,在餐桌上用刀的樣子簡直不堪入目,吃魚本來只用叉子就行了,他卻偏要用刀來切。因此,她對這個人不感興趣。但她還願意跟他上鋼琴課;甚至降低身份和他同玩,那是因為她暫時找不到玩伴;她雖然不想再做女孩子,但她太旺盛的精力沒有地方發洩,像她母親一樣,居喪期間強加給她的限制,使她不能痛快地玩,只好遷就點算了。 其實,她並不把克裡斯托夫放在心上,她對他的關心,超不過對小貓或小狗;但在她冷若冰霜的時候,偶爾也會眉目傳情,那只是她忘乎所以,或是心不在焉——或是積習難改。在她道是有情卻無情的時候,克裡斯托夫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其實,她幾乎沒有看見他,她只是在白日做夢。到了她這個年齡,一個人總喜歡用甜蜜的夢幻來使自己感覺愉快。她經常想到愛情,興趣很大,好奇心強,其實並不瞭解,所以才能算是純潔無邪。再說,作為一個大家閨秀,她想像中的愛情只能以結婚的形式出現。而她理想中的情人又瞬息萬變。有時,她想嫁個中尉軍官,有時又想嫁個席勒式的名不虛傳的崇高詩人。舊的念頭還沒打消,又起了新念頭;最後的打算和以前的一樣值得認真對待,值得堅信不疑。但一碰到有利可圖的現實情況,所有的念頭都會立刻準備讓步。一個思想浪漫的少女,只要有把握抓住一個並不理想的情人,就多麼容易忘記她的夢想啊! 不過,自作多情的蜜娜還算冷靜。雖然貴族的家世和稱號使她感到驕傲,但在靈魂深處,她還是個青春期的德國小家碧玉。 克裡斯托夫當然不懂女人複雜的心理,表面比實際更複雜的心理。他常常對這兩個漂亮女人的做法感到迷惑不解;不過他對她們的愛使他覺得高興,甚至她們使他不安,使他有點難過,他也相信她們出自好心,並且盡力說服自己:她們愛他,就像他愛她們一樣。一句親熱話,脈脈含情地看他一眼,都會使他心醉神迷。有時還會使他神魂顛倒,甚至忽然一下流出眼淚。 在安靜的小客廳裡,他們圍桌而坐,克裡赫夫人離他只有兩步遠,在燈下縫東西,蜜娜坐他對面,正在讀書;他們都不說話,從半開的花園門裡,可以看到沙子路在月光下閃閃爍爍;微風吹動樹梢,似乎是在竊竊私語……他感到內心洋溢著幸福。突然一下,他無緣無故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跪倒在克裡赫夫人跟前,抓住她的手,也不管她手裡有沒有針,就一個勁兒地吻個不停,用嘴、用臉、用眼睛親她的手,一邊親一邊發出啜泣的聲音。蜜娜抬起頭來,稍微聳了聳肩,噘了噘嘴。克裡赫夫人微微笑了一笑,瞧著這個撲倒在她腳下的大孩子,用另外一隻手摸摸他的頭,用她親切而好聽的聲音,半真半假地說:「怎麼了,大傻瓜?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多麼甜蜜的聲音,安寧,平靜;多麼美妙的氣氛,沒有喊聲,沒有撞擊,沒有粗野;這是人生荒漠中的一片綠洲,使生命和萬物都燦爛輝煌的英雄之光,讀了歌德、席勒、莎士比亞的神聖詩篇後,出現的令人神往的世界,力量的源泉,痛苦和愛情的洪流!…… 蜜娜朗讀時,低頭看著書,對話的生動使她臉上起了一層紅暈。她的聲音清脆,讀到帝王或將士的臺詞,她就裝出煞有介事的口氣,朗誦都有一點走音。有時克裡赫夫人自己也拿起書來;讀到悲劇故事的時候,簡直是情真意切;不過她多半是聽,仰面躺在長沙發上,膝頭放著織不完的針線,臉上露出微笑;她並不是笑書中的人物,因為她讀書總是聯繫自己,想著想著,就笑起來了。 克裡斯托夫也讀過一兩次;但是結果只好半途而廢,因為他讀起來結結巴巴,含糊不清,該停不停,好像一點也不理解;讀到激動人心的地方,他又感動得要流淚,再也讀不下去。於是,他氣得把書扔在桌上;而兩個女人卻不禁大笑起來……他多麼愛她們!他和她們仿佛形影不離,他讀的是莎士比亞和歌德寫的人物,想到的卻是她們的形象,簡直是難解難分了。詩人美妙的詞句,在他心靈深處引起了熱情的震動,對他來說,這卻是和第一次朗讀詩句的嘴唇分不開的。二十年後,在他重新讀到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或者重新聽到演奏歌德的《哀格蒙特》序曲時,只要一碰到某些詩句,他就會回想起這些平靜的夜晚,這種如夢如醉的幸福,這兩張可愛的面孔。 他往往花幾個小時看著這兩張臉,晚上,在她們朗讀的時候;夜裡,在床上睜開眼睛做夢的時候;白天,在樂譜架前出神,或者是半閉著眼睛機械地演奏的時候。他對母女兩人都天真無邪地脈脈含情;他並不懂得什麼是愛,卻自以為已經墜入了情網。但他搞不清楚自己愛的到底是母親,還是女兒。他認真地考慮了一番,還是得不出結論。然而,他又覺得非在她們兩個中間挑一個不可,於是,就挑了克裡赫夫人。的確,打定主意之後,他覺得他愛的真是母親。他愛她靈活的眼睛,嘴唇半開時心不在焉的微笑,顯得年輕漂亮的額頭,分向一側的光滑柔潤的頭髮,朦朧的話音裡夾雜著一聲輕咳,母親般的雙手,落落大方的舉止,看不透的心靈。 有時,她坐在他身邊,好心好意地給他解釋他不懂的地方,他高興得都顫抖了;有時,她把手放在克裡斯托夫肩上,他感覺得到她手指的溫暖,撫摩著他臉孔的氣息,聞得到她身上的香味;他如醉如癡地聽著,其實,並沒有想到書中的人物,也沒有聽懂一句話。她發現了,就要他複述她講過的內容,他卻啞口無言;於是,她又氣又笑,把他的頭按到書上,說他永遠是一頭小驢子。他卻回答說,只要是做「她」的小驢子,只要不把他打發走,那做驢子也不要緊。她假意說那怎麼行?然後又自己轉圜,說雖然他是一頭難看的小驢子,而且很蠢,她還是答應不把他趕走,甚至還喜歡他呢!其實,他什麼都不行,不過至少他還不是一個壞蛋。於是,他們兩個都笑了起來,沉浸在歡樂中。 克裡斯托夫發現自己愛的是克裡赫夫人之後,就對蜜娜疏遠了。她冷淡的樣子,瞧不起人的神氣,開始使他惱火;他們見面越多,他的膽就越大,對她的態度也越隨便,甚至不再隱瞞他的壞脾氣了。她喜歡逗弄他,他也就給她顏色看。他們說些不好聽的話,聽得克裡赫夫人只是笑。克裡斯托夫在鬥嘴時占不了上風,有時氣嘟嘟地跑了出來,以為蜜娜真是可恨。他心裡暗想,他到她家裡去,其實,只是看在克裡赫夫人分上。 他照常教她彈鋼琴。一星期來兩次,從早上九點鐘到十點鐘,他聽她練習音階等等。練琴的地方是蜜娜的書房。房裡擺的東西稀奇古怪,有趣地如實反映了小姐的頭腦裡五顏六色的大雜燴。 桌上擺了一個玩具樂隊,樂師都是雕塑的小貓,有的拉小提琴,有的拉大提琴,還有一面小鏡子,一些化妝用品和文具,卻都擺得井井有條。架子上擺著音樂家的半身塑像:愁眉苦臉的貝多芬,頭戴便帽的瓦格納,還有教皇宮美術館複製的阿波羅神像。壁爐架上放了一隻青蛙,在抽蘆葦做成的煙斗,旁邊放了一把紙扇,上面畫了拜羅伊特劇院的全景。在兩層書架上擺了幾本書:魯布克、蒙森、席勒、於勒·凡爾納、蒙田等的作品,還有一本《無家可歸》。 在牆上掛著西斯廷教堂的《聖母像》和海高瑪作品的大幅照片,照片框上飾有藍、綠絲帶。此外,還有一張瑞士旅館的風景照,擺在一個銀色木框裡;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裡,到處都是形形色色的照片,有軍官、歌星、樂隊指揮、女朋友,照片上都題了詩,至少,德國人公認題詞也算詩。在房子中間的大理石柱上,君臨一切的是長著絡腮鬍子的勃拉姆斯的半身塑像;在鋼琴上方,用線掛著幾隻絲絨做的小猴子,和「紗籠」舞會上的小紀念品,在空中晃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