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四六


  她一直在觀察他。她在等待……等待什麼?她自己知道嗎?……她在等他再親她一次——他卻小心在意,不再輕舉妄動,認為上次行為粗野,現在似乎連想也不敢想了。她有點惱火;一天,他靜靜地坐著,離她那危險的小手有一段安全的距離,不料她等得不耐煩,還沒有思考就行動起來,把她的小手一直送到他的嘴邊。他嚇慌了。又氣又羞。但他還是吻了她的手,並且很有感情。這種大膽放肆雖然並不做作,還是使他惱火,幾乎要丟下蜜娜不管了。

  但是談何容易!其實,他已經陷入了羅網。雜亂無章的思想在他頭腦裡奔騰起伏,他也搞不清楚。就像山谷裡升起的茫茫大霧,他心裡湧起了迷迷糊糊的念頭。他在愛情的迷霧中失去了方向,就漫無目標,向四面八方尋找出路;但他轉來轉去,萬轉不離其宗,總也離不開一個朦朧的念頭,一個神秘的欲望,又可怕、又可愛的欲望,就像飛蛾離不開燈火一樣。這是盲目的自然力,忽然火山爆發了……

  他們經過了一個等待階段。兩個人互相觀察,都想得到對方,又都害怕對方。他們感到不安。然而,他們依然鬥氣、慪氣,不過不再像以前那麼親熱了。他們不再說話。每個人都在不聲不響地忙著建立自己的愛情。

  愛情有一種奇妙的作用,能使過去的事變得可愛。克裡斯托夫一發現自己愛上了蜜娜,同時發現愛情並不是從那天才開始的,他早就愛上她了。三個月來,他們幾乎每天見面,但他從來沒想到過去愛蜜娜。今天他一愛上了她,他卻絕對相信,他一直是愛她的。

  到底發現了他愛的是誰,這對他是件好事。很久以來他就需要愛情,但不知道意中人是誰!這就好比一個渾身不舒服的病人,說不出病在哪裡,忽然發現了病痛所在,雖然痛得厲害,畢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漫無目標的愛情是最折磨人的,它啃噬人的心,消耗人的精力。有了意中人的愛情會使人精神緊張,心靈勞累;但起碼你知道為誰憔悴。隨便什麼痛苦都比空虛好!

  雖然克裡斯托夫很有理由相信:蜜娜絕不是不在乎他,但他還是折磨自己,以為她瞧他不起。其實,他們兩個從來沒有互相瞭解過;尤其是到了今天,他們對彼此的瞭解更加模糊,他們的瞭解是一系列想像的產物,無奇不有,前後矛盾,並不是個統一體,因為他們總走極端,兩人不見面時,就把對方想像得不能再好了;兩人在一起時,又把對方的缺點無限地誇大。不管見面不見面,他們都在自欺欺人。

  他們並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對克裡斯托夫來說,愛情表現的形式是如饑似渴地需要溫存體貼,強烈需要,絕對需要,這種感情從小在他心中燃燒,他也要求別人有同樣的感情,不管別人願意不願意,他都要把感情強加於人。這種強橫霸道的欲望需要自己和別人——也許尤其是別人——做出徹底的犧牲,有時,這種欲望中還摻雜著一些如雲似霧、朦朧而粗野的念頭,使他頭暈眼花,莫名其妙。而蜜娜呢,她特別好奇,喜歡有離奇的浪漫史,要從愛情中得到最大的快樂,來滿足她的虛榮心和自作多情,她真心實意地欺騙自己,以為自己真個多情。其實,他們的愛情大半是從書上學來的。他們記住了讀過的小說,就把自己並沒有的感情當成自己的了。

  不過時間一到,這些自欺欺人的謊話,這些自我中心的想法,一碰到愛情神聖的光輝,就要煙消雲散了。時間只要一天,一個小時,永恆的幾秒鐘……而且來得這樣意外!……

  有一天晚上,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閒談。客廳越來越暗。他們談的話也越來越嚴肅。他們居然談到生死、有限和無限。這個範圍太大,他們的感性知識太少。蜜娜埋怨生活孤獨,這自然引起了克裡斯托夫的反駁,說她並不像她想的那樣孤獨。

  「不對,」她搖搖她的小腦袋說,「這些都是空話。每個人都只為自己活著,沒有人關心你,沒有人真愛你。」

  一陣靜默。

  「那我呢?」克裡斯托夫忽然迸出了一句,感情激動得臉都發白了。

  門打開了。他們兩個都往後退。克裡赫夫人走了進來。克裡斯托夫趕快裝作看書,但是書卻拿倒了。蜜娜低頭幹針線活,針卻戳了手指。

  整個晚上,他們不再有機會單獨在一起,兩個人也怕這種機會。克裡赫夫人站起來,要去隔壁房間裡找東西,蜜娜向來不主動幫忙的,這回卻破了例,搶著去拿;克裡斯托夫等她一走,也就起身回家,免得和她告別。

  第二天,他們再見面時,都急著想接上打斷了的話頭,但卻接不下去。其實,機會不少。他們跟著克裡赫夫人去散步,有機會隨便談談。但克裡斯托夫不好開口;他心裡很難受,就在路上儘量離開蜜娜。她假裝沒注意他不禮貌的行動;但這刺傷了她的心,她甚至怒形於色了。等到克裡斯托夫勉強拼湊了幾句話來說,她只是冷冰冰地聽著,害得他幾乎沒有勇氣把話說完。散步完了,時間過了,他又懊悔沒有好好利用時間。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的誤解卻越來越深。他們甚至懷疑那天晚上是做了一場夢。蜜娜怨恨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害怕單獨和她見面。他們甚至比以前更生分了。

  有一天,整個上午下雨,半個下午還在下雨。他們關在屋子裡,都不說話,只有看書,打哈欠,瞧瞧窗外;兩個人都覺得無聊,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到四點鐘,天轉晴了。他們跑到花園裡去。兩人靠著花壇,瞧著下面斜坡上的青草,一直綠到河邊。大地上水汽氤氳,陽光下煙霧騰騰;青草上的水珠閃閃發亮;潮濕的泥土味和百花的香氣混成一片;在他們周圍嗡嗡地飛著一群金黃色的蜜蜂。他們肩並肩地站著,但都不瞧對方一眼;他們不忍心打破這片沉默。一隻笨拙的蜜蜂飛上一串紫藤花,花上的水珠像一陣小雨灑在蜜娜身上。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怨氣立刻煙消雲散,他們覺得彼此是好朋友,但還不瞧對方一眼。

  忽然之間,她頭也不轉,就拉住他的手說:「來吧!」

  她拉著他跑上了一個迷宮般的小樹林,小路兩邊種了黃楊樹,樹枝交叉成了個圓屋頂。他們爬上了小土坡,又在濕潤的土地上滑來滑去,震動得兩邊的樹枝把水珠灑在他們身上。快到坡頂的時候,她站住來歇口氣。

  「等一等……等一等……」她低聲說,想要喘過氣來。

  他瞧著她。她卻瞧著另外一個方向,笑眯眯,喘吁吁,嘴唇半開半閉,顫抖的手捏在克裡斯托夫的手裡。他們從緊貼的巴掌和交叉的手指上,感覺得到他們的心跳得厲害。在他們周圍是一片寂靜。樹枝上吐出的金黃色嫩芽在陽光下哆嗦;樹葉上灑下的一陣細雨發出銀鈴般的響聲;燕子的尖叫聲劃破了天空。

  她向他轉過頭來,比閃電還快。她摟住他的脖子,投入他的懷抱。

  「蜜娜!蜜娜!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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