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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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感覺時間也不長——說老實話,只有一次,他真正感覺到和她在一起。從第二天起,他就在有意尋找這種感覺了。以後,克裡斯托夫雖然竭力要使幻覺再現,卻總是白費勁。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他對莎冰的形態,並沒有非常確切的印象;在這以前,他根本沒想到過。現在,即使他想起了,莎冰的形象也是像閃電一樣,瞬息消失。而這曇花一現的代價,卻是長夜難眠、幾小時的等待。 「可憐的莎冰!」他心裡想,「他們都把你忘了,只有我愛你,永遠把你放在心上,我的寶貝喲!你是我的,我抱住你,我絕不讓你走!……」 他說是這樣說,其實,她已經走了,她從他思想中溜掉,就像水從手指縫裡漏掉一樣。他照常去赴她的約會。他要想念她,他閉上眼睛。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甚至兩個小時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在想她。山谷裡的響聲,閘門下的潺潺水聲,兩頭山羊吃草時的鈴聲,樹枝間的風聲,浸透了他海綿一般的思想。他躺在小樹下,恨自己的思想不服從自己的意志,不去懷念消逝了的音容;他勉強自己去想,但思想也累了,困了,他歎了一口氣,又如釋重負似的讓懶洋洋的思想隨波逐流,聽任感覺隨意擺佈了。 他要擺脫這困頓的狀態。他在田野裡走來走去,尋找莎冰的蹤影。他到鏡子裡去找,因為鏡子照過她的笑容。他到河邊去找,因為河水洗過她的雙手。但鏡子和河水照出來的,都只是他自己的面貌。走路的興奮,空氣的清新,血液的奔騰,喚醒了他心中的音樂。他也想到該轉變了。 「莎冰喲!……」他歎息了一聲。 他把心中的音樂寫下來獻給她,要使他的愛情和痛苦復活……但是說獻給她也沒有用;愛情和痛苦倒是復活了,但不能算在可憐的莎冰賬上。愛情和痛苦都是向前看著未來,不是向後看著過去的。青年人都是這樣,克裡斯托夫也無法抗拒。生命的液汁又怒濤澎湃地湧上他的心頭。他的悲傷,悔恨,堅貞不移地在心中燃燒的愛情,受到壓制的欲望,反倒加強了他的狂熱。莎冰的死雖然使他悲痛,但他心跳的節奏反顯得輕鬆而強烈;樂曲像脫韁的野馬按著如醉似狂的韻律跳躍前進;一切都在歌頌生命;就連悲哀也放了假,在慶祝自己的節日。 克裡斯托夫是個胸懷坦蕩的人,不能老用幻覺來欺騙自己;他很慚愧。但是生命戰勝了憂傷;他的靈魂雖然死氣沉沉,肉體卻是生氣勃勃,他就憂傷地投入了新生的力量,投入了生活的狂熱而荒謬的歡樂,而痛苦、憐憫、絕望、不可挽回的損失造成的令人心碎的創傷,死亡造成的劇烈動盪,對於一個堅強的人來說,只會像瘋狂地刺在馬肚子上的馬刺一樣,刺得他更加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克裡斯托夫也知道,在他心靈深處一個最僻靜的角落裡,有一間什麼也進不去,什麼也沖不破的地下室,那就是莎冰的幽靈安息的地方。生命的洪流也無法把她席捲而去。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情人的墓穴。情人一年又一年安安靜靜地長眠。但是有一天——我們都知道——墓穴還會打開。幽靈會從墓中出來,黯淡的嘴唇會對情人微笑,她一直埋藏在情人的記憶裡,就像母親腹中的胎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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