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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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他們的呼吸混合在一起,他們的肉體吐出金黃的溫情交流在一起,他們一同沉入了沒有知覺的深淵……一夜等於幾夜,幾小時等於幾世紀,一分一秒都像死亡一樣永恆……他們做著共同的夢,閉著眼睛說話,半睡半醒,溫情脈脈,悄悄地用光腳摸索對方的光腳,他們感覺到眼淚和笑聲,在一片空虛中相愛的幸福,無憂無慮共享睡眠的幸福,共享頭腦中的浮光掠影,黑夜裡嘰嘰喳喳的聯翩幻想……萊茵河在輕輕拍打房子腳下的小河灣,遠方的波浪碰到岩礁,就像一陣小雨灑在沙灘上。浮船給激蕩的流水壓得咯吱咯吱,嘰咕嘰咕。系船的纜索拉直了又放鬆,發出破銅爛鐵的撞擊聲。河裡的流水一直流進了臥房。床似乎成了一條小船。他們並肩躺著,隨波漂流,仿佛懸在空中,像翱翔的飛鳥。夜變得更暗了,空間也變得更曠了。他們兩個緊緊擁抱在一起。阿達哭了。克裡斯托夫失去了自我意識,他們一同消失在黑夜的洪流中…… 黑夜……死亡……為什麼要死而復生?…… 曙光擦亮了潮濕的窗玻璃。兩個精疲力竭的肉體內又點燃了生命之光。他醒了。阿達的眼睛瞧著他。他們的頭睡在一個枕頭上。胳膊勾著胳膊。嘴唇貼著嘴唇。幾分鐘內整整過了一生一世:過了陽光燦爛、偉大崇高、風平浪靜的日子…… 「我在什麼地方!我是不是成了兩個人?我還活著嗎?我再也感覺不到我的生命。我溶化在無窮中:我只有一座石像的靈魂,睜大了寧靜的眼睛,流露出天堂般的心平氣和……」 他們又沉入了年深月久的睡眠。黎明時熟悉的聲音:遠鐘,行船,槳上滴下的水珠,路上響起的腳步,都沒有驚醒他們的好夢,只撫摩得他們入睡,使他們想起他們還活著,提醒他們好好體會幸福…… 窗外,輪船撲突撲突的響聲驚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克裡斯托夫。他們本來商量好了:七點鐘動身,好趕回城去上班。他低聲問:「聽見沒有?」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微微一笑,伸出嘴唇,使勁地吻了他一下,頭又倒在他肩上了……他透過窗玻璃看到輪船的煙囪冒著滾滾的濃煙,還有空空的舷梯,掠過了白色的天空。他又昏昏沉沉地墜入夢鄉了…… 不知不覺,一小時過去了。聽見鐘聲,他才嚇了一跳:「阿達!……」他輕輕地對著他女友的耳朵說,「阿達!」他重複說,「八點鐘了。」 她還是閉著眼睛,皺了皺眉,不高興地噘了噘嘴。 「啊!讓我睡睡好不好!」她說。 她擺脫了他的胳膊,沒精打采地歎了口氣,翻了一個身,又背朝著他睡著了。 他躺在她身邊。一股等溫的暖流在他們兩人的肉體內流通。他似乎在夢中。他感到心潮澎湃,但很平靜。他的感官有如平靜的水面,微不足道的印象都會留下新鮮的痕跡。他對自己的青春和力量感到滿意。他得意揚揚地成了個男子漢。他對自己的幸福微笑,但他內心卻感到孤獨,像以前一樣孤獨,也許還更孤獨,但卻不覺得淒涼,而是像神靈一樣獨來獨往。沒有狂熱。沒有暗影。他平靜的心靈自由自在地反映了平靜的大自然。他仰面躺著,面對窗子,目光沉浸在令人眼花繚亂、通明透亮的霧氣中。 「活著多麼好啊!……」 活著!……一條船過去了……他忽然想起了不再活著的人,想起一條過去了的船,一條他們同坐過的船:他——還有她……是她嗎?不是這一個睡在他身邊的女人——她,是那個唯一的、他愛過的、可憐的、死了的女人……那麼,身邊這個是什麼人呢?她是怎麼來的?他們怎麼會到這間房裡,這張床上來了?他瞧瞧她,他並不認識她,她是一個陌生人;對他說來,昨天早上,她還不存在。他對她有什麼瞭解?——他只知道她人不聰明,心也不好。他只知道她現在並不好看,臉睡腫了,沒有血色,額頭太低,出氣的嘴巴張得太開,嘴唇胖嘟嘟、緊繃繃的,噘得像鼓鰓的鯉魚。他只知道他並不愛她。一想到初次見面,他就吻了這陌生的嘴唇,頭夜相逢,他就佔有了這個他並不在乎的肉體——而那個他真愛過的女人,他只眼睜睜地看著她生活、死去,卻從來不敢撫摩她的頭髮,從來不敢吸收她生命的芳香,一想到這些,他簡直覺得心如刀絞。現在晚了。一切都已煙消雲散。大地已經把她據為己有。他卻沒有保護過她…… 他俯在這個睡著的女郎身上,用挑剔的眼光看著她無知的面孔。他心裡不懷好意,她從他的眼光中看出來了。她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心裡也不自在,費了好大勁才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勉強笑了一下,就像一個剛睡醒的孩子吞吞吐吐地說:「不要瞧我,我不好看……」 她困得要死,一邊微笑,一邊模糊地說:「啊,我真困……真困……」 立刻又進入夢鄉了。 他不禁笑起來,溫存地吻了她稚氣未脫的嘴巴和鼻子。然後,他再瞧了一會兒這大個子小姑娘的睡態,就跨過她的身子,悄悄地爬了起來。他一起床,她就松了一口氣,旁若無人地伸手伸腳躺在空床上。他穿衣洗臉,生怕吵醒了她,其實這是多餘的擔心;等他梳洗完了,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瞧著霧氣騰騰的河流,河面上仿佛在流冰塊似的;他就這樣沉醉在幻想中,周圍飄浮著憂鬱的田園音樂。 她的眼睛時不時地半開半閉,迷迷糊糊地瞧著他,要花好幾秒鐘才認出他來,對他微笑之後,又從一個夢走進另一個夢了。她問他幾點鐘。 「九點欠一刻。」 她半睡半醒地想了想:「九點欠一刻,這怎麼可能?」 到九點半,她伸伸懶腰,歎口氣說要起床。 十點鐘了,她還沒有起身。她惱火地說:「又敲鐘了!……時時刻刻地敲,一定是鐘走快了!……」 他笑了笑,走到床前,坐在她身邊。她用兩條胳膊箍住他的脖子,講她做了些什麼夢。他並不專心聽,只用溫存的甜言蜜語來打岔。她卻叫他住口,一本正經地接著又講,仿佛夢是頭等重要的真事: 她在吃晚餐;同桌的有大公爵,還有米拉,不是她的女伴,而是一條紐芬蘭的鬈毛狗……不,是一頭鬈毛羊,一個鬈頭髮的侍者……阿達想出了一個妙法,可以離開地面,在空中走路、跳舞、睡覺……瞧!就是這樣,非常簡單……只要這樣……這樣……那就成了…… 克裡斯托夫笑她。她自己也笑起來,但對他的笑有抵觸情緒。她聳聳肩膀說:「其實你一點也不懂!……」 他們坐在她床上吃早餐,用同一個杯子,同一把勺子。 她到底起床了;她把被子揭開,伸出漂亮的一雙雪白的大腳,兩條胖胖的大腿,一骨碌就溜下了床。然後,她又坐下喘了口氣,瞧瞧自己的光腳。最後,她拍拍手,叫他出去,見他不急不忙,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門去,再把門關上。 她慢吞吞地伸展四肢,從前後左右看了看她漂亮的胳膊和大腿,邊洗身子邊唱十四段的情歌,聽見克裡斯托夫敲窗子就用水潑他的臉,臨走前還摘下了花園裡最後一朵玫瑰,才出來坐船。霧還沒有散開,太陽已經出來,人仿佛飄浮在奶白色的光中。阿達同克裡斯托夫坐在船尾,樣子還沒睡夠,還在賭氣似的,埋怨陽光會刺傷她的眼睛,恐怕又要頭痛一整天。克裡斯托夫沒有把她的抱怨當作一回事,她就不高興地閉上了嘴。她的眼睛半開半閉,像剛睡醒的孩子那樣又好玩,又當真。到了下一個碼頭,一個風度翩翩的女人上了船,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立刻來了勁兒,沒話找話地和克裡斯托夫扯起惹人注意的動情事來。她甚至又對他用客氣的稱呼了。 克裡斯托夫擔心她怎樣向老闆娘交代:她為什麼遲到了。她卻滿不在乎地說:「呸!這又不是頭一回。」 「頭一回什麼?……」 「遲到呀!」她有點惱火:這還消問嗎? 他不敢問她以前遲到的原因。 「你怎麼對店裡說呢?」 「說我母親病了,死了……我也不曉得!」 她說話的口氣全不把這當作一回事,他聽了不好受。 「我不希望你說謊。」 她惱火了:「我從來不說謊……再說,我總不能對她照實說……」 他半真半假地問道:「為什麼不能?」 她笑了,聳聳肩膀,說他是個粗人,沒有教養,請他說話客氣一點,不要用「你」而要用「您」。 「難道我不能叫『你』?」 「不能。」 「發生了關係還不能?」 「沒有發生什麼關係。」 她瞪著眼睛看他,笑了,帶著一副挑戰的神氣;雖然她是在說著玩,但他強烈地感到:即使要她當真這樣說,甚至要她當真這樣相信,她也不用太費勁的。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開心事,忽然一下大笑起來,抱著克裡斯托夫就嘖嘖出聲地吻,也不管旁邊的人怎麼想,旁邊的人似乎也沒有大驚小怪。 從這時起,他倆每次外出都有女店員和小夥計做伴,他們俗不可耐,使他想要在路上擺脫他們;但阿達偏喜歡跟他作對,她走到樹林裡也不再迷路了。碰到下雨或者不便出城的日子,他就帶她上戲院,逛博物館,遊公園;因為她一定要人家看見他們在一起。她甚至要他同去教堂,哪裡知道他真誠得到了荒唐的地步,自從他失去信仰之後,連教堂的門都不肯進去,並且找了一個藉口,把風琴師的工作也辭掉了;同時,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內心還是非常虔誠的,怎能不認為阿達的提議會冒犯神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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