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七八


  克裡斯托夫一見他就狠不下心來,責備他的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草草收兵;其實,他也像母親寵小兒子一樣喜歡這個漂亮的弟弟,他們到底是親骨肉,弟弟的外表起碼還能為家庭爭光呢。他認為弟弟並不壞,而弟弟一點也不傻。恩斯特雖然沒有文化,卻不是不聰明,甚至對文化活動也不是不感興趣。他聽音樂也算知味;雖然不懂大哥的作品,聽時倒也聚精會神。克裡斯托夫並不因為家裡人來捧場而得意,但看到小弟來聽他的音樂會也很高興。

  但恩斯特最大的本領是瞭解他兩個哥哥的性格,並且善於從中取利。克裡斯托夫知道他自私自利,對人漠不關心,看得出恩斯特只在有求于母親和哥哥的時候才會想到他們,但知道又有什麼用?只要一看到弟弟那親熱的勁頭,哥哥就心甘情願地上當受騙,很難不答應他的請求。他喜歡小弟弟遠遠勝過大弟弟羅多夫,羅多夫規規矩矩的,有條有理,辦事認真,品行端正,從不向人借錢,也不借錢給人,照例每星期天來看母親一次,坐上一個鐘點,向來只談自己,吹自己的得意事,吹自己的商店,吹和自己有關的一切,從不問別人的情況,一點也不關心,時間一到就走,仿佛只要可以交差,立刻開路大吉。這個大弟可叫克裡斯托夫受不了。

  羅多夫一回家,他總藉故外出。羅多夫妒忌他,又瞧不起藝術家,克裡斯托夫的成就使他難過。然而他和生意人來往時,並不放過利用哥哥名氣的機會;但在母親和哥哥面前,他卻一字不提,只裝作不知道。恰恰相反,如果克裡斯托夫出了什麼差錯,不管多麼微不足道,他連細枝末節也不漏掉。克裡斯托夫瞧不起這種小心眼,他也假裝不聞不問;他哪裡想得到?想到了又會多難受?原來羅多夫說他的壞話,有一部分居然是聽恩斯特說的。

  這個小壞蛋分得清兩個哥哥的優缺點,當然他承認克裡斯托夫的優越性,對大哥的忠厚老實,他甚至還有幾分同情,但三分同情中摻雜了一分挖苦。他對大哥不能不加以利用;對二哥呢,他明知羅多夫不懷好意,也一樣不要臉地利用他的弱點。他討好虛榮心重、妒忌心強的二哥,碰了釘子也一樣畢恭畢敬,把全城的流言蜚語,特別是克裡斯托夫的醜聞——說來也怪,他幾乎無所不知——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二哥。結果他又如願以償;羅多夫雖然吝嗇,也像克裡斯托夫一樣讓恩斯特把錢騙走。

  就是這樣,恩斯特毫不偏心地利用了兩個哥哥,毫不偏心地把他們都當傻瓜。而他們兩個卻都喜歡他。

  恩斯特雖然是一個弄虛作假的小滑頭,但他回到母親家裡的時候,看起來也是怪慘的。他從慕尼黑來,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後一個差事,還沒幹上兩天,就像往常一樣,給人打發走了。他不得不步行回家,大部分路都是走的,冒著傾盆大雨,天曉得他在哪裡過的夜。他滿身是泥,衣服破爛,像一個叫花子,咳得叫人心痛;因為他在路上得了惡性支氣管炎。一見他走進門來,路易莎大驚失色,克裡斯托夫心情激動,跑上前去接他。恩斯特流眼淚並不要花本錢,當然不會錯過撈一筆感情資本的機會,於是,三個人抱頭大哭一場。

  克裡斯托夫讓房間給弟弟住,用長柄爐把床弄暖,讓似乎快要斷氣的病人睡下。路易莎和克裡斯托夫輪流換班,在床頭照顧他。還要請醫生,買藥,房間裡要生火,病人要特殊的食譜。

  然後,又想到給他添置衣服鞋襪,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得更換新的。恩斯特隨他們張羅。路易莎和克裡斯托夫累得精疲力竭,才能彌補開銷。他們這時手頭很緊,新搬了家,房子並不方便,房租卻高得多,請克裡斯托夫教音樂課的人少了,支出反倒增加。他們的收入本來只夠勉強應付支出,現在又得想方設法。當然,克裡斯托夫可以找羅多夫,大弟弟比他更有辦法幫助恩斯特,但是他不願意,他認為自己責無旁貸,要單獨一個人救濟小弟弟。因為他是大哥——還因為他是克裡斯托夫。半個月前,一個中間商來找他,說有個業餘的音樂愛好者願意出錢收買一部作品,用他自己的名字出版,克裡斯托夫聽了很生氣,沒有答應,現在卻只好羞得臉紅耳赤,親自把作品送上門去。路易莎也在外面打短工,給人縫補衣服。他們做出了犧牲,但都瞞住對方,把錢帶回家來,還要捏造來源。

  恩斯特在恢復期間,縮在爐邊的角落裡,咳嗽一陣之後,說自己欠了債,說了又咳起來。他的債還不清了。誰也不說一句怪他的話。對一個病人,一個回頭的浪子,應該慷慨大方一點。因為恩斯特經過考驗之後,似乎改過自新了。他談起過去的錯誤來,聲音裡還含著眼淚,路易莎一聽就擁抱他,求他以後不要再提了。他會裝得親熱,老是軟磨硬纏,用甜言蜜語哄騙母親;克裡斯托夫從前有一點妒忌他,現在,他卻覺得最年輕體弱的兒子,當然應該得到更多的疼愛。他自己雖然比弟弟大不了兩歲,卻儼然是長兄當父了。恩斯特對他表現得畢恭畢敬;有時,他會點破克裡斯托夫身上的重擔,金錢的犧牲……克裡斯托夫不讓他說下去,他眼睛裡就會流露出既謙恭又親切的表情,表示他的感激。對克裡斯托夫的忠告,他嘴裡說得比唱歌還好聽,仿佛等他身體一好,就會改頭換面,認真工作似的。

  他病好了;但還要休養很長的時間。醫生說他糟蹋了身體,需要調養。因此,他繼續住在母親身邊,和克裡斯托夫同床,津津有味地吃哥哥掙來的麵包,吃路易莎為他精製的小菜。他再也不談要走的事。路易莎和克裡斯托夫也不開口。他們非常高興又找到了他們心愛的兒子或弟弟。

  慢慢地,克裡斯托夫在長夜裡對恩斯特談起心裡話來了。他需要有人談心。而恩斯特很聰明;腦子也轉得快,你說了上半句,他就知道下半句。和他談心倒很愉快。然而,克裡斯托夫還是不敢向他吐露心靈深處的愛情。他總覺得不好意思。其實,恩斯特什麼都知道,只是當面不說破而已。

  恩斯特痊癒了。有一天下午,天氣晴朗,他順著萊茵河散步。出城後再走一點路,走過一家熱鬧的小酒店,那是星期天喝酒跳舞的地方,他看到克裡斯托夫同阿達和米拉圍著一張桌子,大笑大鬧。克裡斯托夫也看見了他,立刻滿臉通紅。恩斯特很識相,不打招呼就走開了。

  克裡斯托夫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他深深感到和她們在一起不太光彩,給弟弟碰上更使他難堪,不單是因為從此以後,他沒有臉再批評恩斯特的行為,而且是因為他把長兄的責任看得太高,太天真,有點過時,在很多人看來甚至是可笑的:他認為像他這樣沒有盡到長兄的責任,簡直是對不起自己。

  晚上,他們回到房裡,他等恩斯特先開口談白天的事。但恩斯特很慎重,閉口不提,也在等待。於是,直到脫衣服的時候,克裡斯托夫才下決心談他的愛情。他不好意思,不敢瞧恩斯特;因為心虛,他說話沒頭沒腦。恩斯特的態度也幫不了他的忙;他只是不出聲,並不瞧哥哥一眼,但他不瞧也看得一樣清楚;他沒有錯過克裡斯托夫呆頭傻腦的樣子,笨嘴拙舌的言語,覺得非常好笑。克裡斯托夫幾乎不敢說出阿達的名字;談起她來,也聽不出誰是他的情人。一談愛情,他心中的柔情似水,慢慢成了沖決堤防的洪流,他說愛情好比黑夜中的光明,能夠給人幸福,沒有愛的生活簡直是浪費生命。弟弟認真聽著,回答得很妙,但不提問題,只心情激動地握握手,表示和哥哥有同感。他們談愛情,談人生,交換看法。哥哥很高興弟弟瞭解他。睡前,他們親熱地擁抱了。

  克裡斯托夫養成了習慣,雖然非常不好意思,雖然還有保留,但總是和恩斯特談他的愛情,弟弟很懂分寸,更使他放了心。他讓弟弟隱約看出他對阿達的憂慮,但從來不怪她,只怪自己;他並且含著眼淚說:要是沒有阿達,他簡直沒法活。

  他也沒有忘記在阿達面前談恩斯特,說他聰明、漂亮。

  恩斯特並沒有向克裡斯托夫提出要認識阿達;但他悶悶不樂地關在房裡,不肯出去,說是不認識什麼人。克裡斯托夫也怪自己不該星期天老是陪阿達郊遊,卻把弟弟丟在家裡。然而,如果不單獨和情人在一起,他又會覺得難過;最近,他怪自己太自私了,就要恩斯特和他們一同出去玩。

  在阿達門前的樓梯口,他把恩斯特介紹給她,他們客客氣氣地打招呼。阿達走了出來,後面跟著難分難舍的米拉,一見恩斯特,米拉感到意外地叫了一聲。恩斯特微微一笑,走過去擁抱米拉,米拉似乎也並不以為怪。

  「怎麼,你們認識?」克裡斯托夫呆頭笨腦地問道。

  「當然囉。」米拉笑著說。

  「什麼時候認識的?」

  「好久了!」

  「你也知道?」克裡斯托夫問阿達,「怎麼不告訴我?」

  「難道你以為我數得清米拉的情人嗎?」阿達聳聳肩膀說。

  米拉一聽這句話,就開玩笑似的假裝生氣。克裡斯托夫也不便再打聽了。但他心裡難受。在他看來,恩斯特也好,米拉也好,阿達也好,對他似乎都不老實,雖然說實在的,他並不能怪他們說了謊;但令人難以相信的是,米拉對阿達並沒有什麼秘密,這件事為什麼要瞞她?還有恩斯特和阿達要是以前不認識,也說不過去。他就暗中留意。但他們只說了幾句平平常常的話,散步的時候,恩斯特就只和米拉談了。而阿達呢,她也只和克裡斯托夫談話,並且顯得比平時更在討他喜歡。

  從這次起,恩斯特好像入了夥。克裡斯托夫想要他不來,但又不好開口。他總覺得當著弟弟的面同情人尋歡作樂,未免不好意思,除此以外,他倒沒有別的打算。他並沒有什麼不放心,也沒有懷疑恩斯特的理由;弟弟看起來是喜歡米拉,對阿達卻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甚至有點過分尊敬,仿佛要把對哥哥的尊敬轉移一點到他情人身上來似的。阿達也不以為怪,但行動反倒更檢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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