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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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為定……法國女人會來信嗎?」 「我敢起誓……你也來起個誓。」 「我也起誓。」 「不對,不是這樣的。要伸出手來。」 她模仿古羅馬人起誓的樣子。她要他答應為她寫一個音樂劇本,譯成法語後由她在巴黎演出。明天她要跟戲班子走了。後天他們要在法蘭克福公演,他答應去看她。他們還談了一陣子。她送克裡斯托夫一張照片,上半身是赤裸裸的。兩個人高高興興分了手,像兄妹一般親熱吻別。說真的,自從柯琳娜看出克裡斯托夫對她只有好感,沒有愛情之後,她也打定了主意,不把他當情人,只把他當好朋友了。 他們兩個人都睡得安穩。他第二天不能來送行;因為他要排練。但到第三天,他就設法按照約定的到法蘭克福去。只消坐兩三個小時的火車。柯琳娜以為克裡斯托夫答應的約會只是口頭說說而已;不料他卻非常認真,演出一開始,他就在場了。等到幕間休息時,他去敲化粧室的門,她驚喜交加地叫了起來,並且摟住他的脖子。她真心實意地感激他來赴約會。但對克裡斯托夫不利的是,她在這個城裡受到了猶太闊佬的包圍,他們都很聰明,會讚賞她現在的美貌,預料到她將來的成功。時時刻刻會有人來敲門,門就開開關關,讓人進進出出,一些面貌團團、眼睛炯炯有神的人用很重的鄉音說些不三不四的恭維話。 柯琳娜當然和他們調情賣俏;後來和克裡斯托夫談話,一下也改不了裝腔作勢、挑逗引誘的口氣,使他非常惱火。此外,看到她滿不在乎地當他的面化妝,把脂粉油彩塗在臉上、胸前、胳膊上,他也深感厭惡。他正想等她演出一完馬上就走,不再找她了;但等到他告別,說不能陪她吃夜宵時,她流露出來的難過這樣親切動人,使他的決心下不定了。她要人拿來了火車時刻表,證明他可以——而且應該再多陪她個把小時。他當然無法推辭,就留下來吃夜宵了;甚至對別人的胡說八道,他並沒有流露出過分的不滿,柯琳娜無論對什麼人都大獻殷勤,他也沒有顯出過分的惱火。 怎麼能怪她呢?她純粹是個少女,沒有道德觀念、懶洋洋、心蕩蕩的,喜歡尋歡作樂,撒起嬌來非常天真,但同時又忠實、善良,連她的缺點都是自生自發、合乎常情的,看到只好笑笑算了,甚至還會嬌慣她呢。她說話時,克裡斯托夫坐在她對面,看她一臉的生動,光輝閃爍的眼睛,下巴有點軟綿綿的,掛著意大利少女的笑容——笑得和氣,機靈,好吃貪玩,他這一次才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有些特點使他想起了阿達:一舉一動,一看一瞥,有點俗氣地賣弄風情——女人總是女人。但他喜歡的是她南方人的性格:慷慨大方,對人絕不斤斤計較,有十分本事絕不只使出八分,絕不裝作交際場上的美人和圖書館中的才女,而是天然和諧的女人,肉體和心靈只有在燦爛的陽光下才能如花盛開——他走的時候,她離開了餐桌,丟下了別人來給他送行。兩人再擁抱了一次,再說了一遍寫信和後會有期的話。 他坐最後一班火車回去。路上經過一個車站,對面來的火車還停在軌道上。在和他正對面的三等車廂裡,克裡斯托夫一眼看見了那個和他同看《哈姆雷特》的法國少女。她也看見了克裡斯托夫,並且認出了他。兩個人都心裡一震,互相打了一個招呼,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一動,甚至沒有再看一眼。但他頭一眼已經看到她戴了一頂小小的旅行帽,身邊放了一隻舊的手提箱。他以為她只出幾天門,沒想到她要離開德國。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和她談幾句話,正在考慮說什麼好,準備打開車窗的時候,卻聽見了開車的哨音,只好不說算了。過了幾秒鐘車才開動。兩個人面對面你瞧著我,我瞧著你。 兩個車廂裡都沒有別人,他們的臉貼著車窗,眼光穿過了周圍的黑暗,互相望著。兩個玻璃窗把他們隔開了。如果他們把胳膊伸出窗外,兩個人的手都可以碰到。他們離得這樣近,又這樣遠。車廂搖搖晃晃地開動了。她一直望著他,不再覺得難為情,因為他們馬上又要分開。兩個人全神貫注地凝視對方,甚至沒有想到最後應該打個招呼。她慢慢地走遠了,他看著她消失了;載著她的火車融入了漫漫的黑夜。就像兩顆流星,只有片刻時間離得很近,然後在無邊無際的太空中越離越遠,也許永遠不再相會。 等到她消失了,他才感到那無名少女的目光在他心裡挖出了一片空虛;他不明白怎麼搞的,他只感到空虛的確存在。他半閉著眼皮,昏昏沉沉,靠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他感覺到他的眼睛接觸到了她的目光;其他思想都沉默無言,讓他更好地體會那接觸的感覺。柯琳娜的影子飛到心外去了,像玻璃窗外一隻翅膀亂撲的飛蟲;但是他不讓她再飛進來。 一出車廂,呼吸到夜晚新鮮的空氣,步行在沉睡的城市街道上,他就清醒過來,又想起柯琳娜了。回憶這個溫柔戲子的多情姿態,他高興地微笑,想到她賣弄風情的俗氣,他又感到惱火。 「法國人的魅力。」他低聲笑著說,一面輕輕地脫下衣服,免得吵醒在隔壁睡覺的母親。 那天晚上在包廂裡聽到的一句話又回到他的心頭:「法國也有這樣的人。」 他頭一回接觸法國,就碰到了法國的兩重性格。但像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也懶得去猜這個謎;想起車廂裡的少女,他只心平氣和地反復說:「她沒有法國人的神氣。」 仿佛要由一個德國人來確定怎麼才像法國人,怎麼又不像了。 不管像不像法國人,反正她佔據了他的心:因為他半夜裡醒過來,心裡一陣難過,原來他想起了放在少女座位旁邊的那只箱子;忽然一下,一個念頭閃過他的心頭,少女也許一去不回來了。說實在的,從一開始他就該想到這一點的;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於是,他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哀。他在床上聳了聳肩膀:「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心裡想,「我何必多管閒事呢?」 於是,他又睡了。 但第二天,他一出門就碰到了曼海姆,他稱克裡斯托夫為打敗了法國人的「勃羅希將軍」,問他是不是打算征服全法國。從這張活報紙的口裡,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包廂的事鬧大了,甚至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 「你真是了不起。」曼海姆叫道,「比起你來,我簡直算不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事啦?」克裡斯托夫問道。 「你真令人佩服!」曼海姆說,「連我都眼紅了。在葛羅納蓬的鼻子底下搶走了他的包廂,卻請他家的法國女教師去看戲,這是落井下石,不,這是錦上添花,我都沒想到這一手!」 「她是葛羅納蓬家的女教師嗎?」克裡斯托夫愣住了。 「對,你就假裝不知道,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看這樣最好!……爸爸還沒消氣。葛羅納蓬一家氣得要命!……不過他們也沒有氣多久,因為他們把女教師解雇了。」 「怎麼!」克裡斯托夫叫道,「他們把她打發走了!……為了我的緣故把她打發走了?」 「你當真不知道?」曼海姆說,「她沒有告訴你?」 克裡斯托夫心裡很難過。 「不要生氣,我的好朋友,」曼海姆說,「這並不要緊。再說,這也是意料中的事,總有一天葛羅納蓬家會發現……」 「發現,發現什麼?」克裡斯托夫喊道。 「發現她是你的情人呀!不是嗎?」 「我還不認識她呢,連她是誰我都不知道。」 曼海姆聽了一笑,仿佛是說:「你以為我會那麼傻嗎?」 克裡斯托夫惱火了,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說的話。曼海姆答道:「那就更奇怪了。」 克裡斯托夫焦急不安,說要去找葛羅納蓬一家說明事實真相,還那少女一個清白。曼海姆勸他不必多此一舉:「我的好朋友,」他說,「你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們不會相信你的。再說,時間也太晚了。法國人已經走遠了。」 克裡斯托夫心像死了一般,盡力要尋找法國少女的蹤跡。他想給她寫信,向她道歉。但是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找上葛羅納蓬的門,給打發走了,他們不知道,也不關心她的去向。克裡斯托夫一想到自己害了人,就又悔又恨,沒完沒了。那雙無影無蹤的眼睛默默無言地對他發射出神秘的魅力。魅力和悔恨似乎都為時光的洪流和新起的思潮所淹沒,但卻沉澱在他心底。克裡斯托夫沒有忘記他所謂的受害人。他發誓要找到她,明知機會不多,但卻堅信後會有期。 至於柯琳娜,她一直沒有回過他的信。但三個月後,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卻得到她一封四十個字的電報,興高采烈得莫名其妙,用許多親熱的小名稱呼他,問他還喜歡她嗎?然後,又差不多有一年沒有消息,忽然來了一封短信,字寫得又大又潦草,七扭八歪,像小孩子寫的字,卻像貴夫人說的話——只有幾句,又親熱,又好笑——然後,又沒有消息了。她並沒有忘記他;但是沒有時間想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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