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最後,輪到克裡斯托夫的交響曲了。從樂隊席和聽眾,都有眼光投向他的包廂,使他看出了人家知道他在場。他儘量不讓人看見。他像任何音樂家一樣心情緊張地等待著,等待指揮棒一舉起,在寂靜中集結力量的音樂像洪水般沖決堤防。他還從來沒聽過樂隊演奏他的作品。他想像中的生命到底是怎樣生活的呢?他們會發出怎樣的聲音呢?他感到生命在他心中洶湧澎湃;他面臨著音樂的深淵,渾身震顫,等待著決堤而出的洪流。

  結果出來的東西卻簡直無以名狀,亂七八糟似乎沒有定型。音樂不是支持大廈門面的柱子,而是東倒西歪的斷壁殘垣,只看得見一大堆佈滿塵土的石膏雜片。克裡斯托夫目瞪口呆,懷疑演奏的是不是自己的作品。他千方百計尋找自己思想的線索和節奏,卻一無所獲,因為已經演得面目全非了,就像一個口齒不清、行動不靈的醉漢在摸著牆走路一樣;他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仿佛自己真成了醉鬼。他明明知道這不是他寫作的曲子,而是一頭蠢驢歪曲了他的原意,但一開頭,他自己也暈頭轉向,搞不清是不是該對這種蠢貨負責。聽眾卻不問青紅皂白,他們只相信表演的人、唱歌的人,只相信他們聽慣了的樂隊,就像相信報紙一樣。

  樂隊不會演錯,如果有錯,那是作曲者的事。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們更不會懷疑樂隊,因為他們本來就認為作曲家不對——克裡斯托夫居然還把希望寄託在指揮身上,妄想他會改正這一團糟的局面,重新來過。不料樂器越演奏越亂了套。圓號該吹不吹,晚了一拍卻又吹起來,而且吹了五分鐘,才心安理得地停住。有幾段雙簧管不知去向。最老練的耳朵也找不到音樂的思路,甚至誤以為根本就沒有什麼線索。

  豐富多彩的樂器幻想曲,俏皮的幽默曲,都演奏得莫名其妙,荒唐可笑,聽了叫人啼笑皆非,以為作曲家不是傻瓜,就是小丑,完全不懂音樂。克裡斯托夫急得扯頭髮。他想去打斷排演,但同來的朋友不讓他去,向他保證指揮先生自己會聽出演奏的錯誤,自然會加以改正的——何況克裡斯托夫本不該到場,如果他要說三道四,反而會把事情搞糟。他硬要克裡斯托夫縮在包廂裡首。克裡斯托夫只好聽之任之;但他老用拳頭捶自己的腦袋;一聽到新的怪腔怪調,他就憤怒而痛苦地低聲發出牢騷:「該死!該死!……」

  他悲歎哀吟,只有用嘴咬手才能不喊出來。

  那時,隨著演奏的錯誤,也響起了聽眾的怨言,他們開始騷動了。開頭只聽到聲浪的震動;不久,克裡斯托夫毫不懷疑,他聽見大家笑了。樂隊發出了信號,有幾個樂師帶頭發出了笑聲。聽眾一聽信號,明白作品是可笑的,立刻笑得前俯後仰。全場哄堂大笑;等到低音提琴用油腔滑調重複一個節奏呆板的主題時,笑聲響了一倍。只有樂隊指揮一個人在一片喧鬧聲中不動聲色,照舊打他的拍子。

  最後,演奏總算完了——天下沒有不完的好事——現在輪到大家開口。大家高興得要炸了。這是徹底放鬆,放鬆了好幾分鐘。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倒彩,調皮搗蛋鬼卻高叫:「再來一場!」包廂裡有個男低音模仿滑稽的主題。於是,大家爭先恐後,競相模仿。還有人喊:「歡迎作曲家!」——這些聰明人好久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等到喧鬧聲靜下來了一點,樂隊指揮轉過沒有表情的臉,側身對著聽眾,但是假裝看不見人——因為聽眾不該在場——只向樂隊做了個手勢,表示他要說話。於是,有人噓了一聲:「肅靜!」大家就靜了下來。他還等了一會,才發出幹脆利落、斬釘截鐵的聲音:「諸位先生,」他說,「如果不是要把那位膽敢冒犯勃拉姆斯大師的先生示眾的話,我是當然不會把這種東西演奏到底的。」

  他一說完,就跳下指揮台,在一片歡呼聲中,走出了欣喜若狂的大廳。大家鼓掌要他回到臺上,鼓了一兩分鐘。但他沒有回來。樂隊開始走了。聽眾也只好散了。音樂會已經結束。

  大家快快活活過了一天。

  克裡斯托夫已經走出了包廂。他一看見該死的樂隊指揮走下臺,就沖了出去;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要追上指揮,打他兩個耳光。帶他來的朋友跟在他後面跑,設法要拉住他,但克裡斯托夫把他推開,幾乎使他摔下樓梯——他有理由相信這個朋友也是佈置圈套的人——好在通向舞臺的門關上了;他氣得用拳頭捶門,但捶不開。那時,聽眾開始從大廳裡出來。克裡斯托夫不能再待在那兒。他也只好走了。

  他處在難以描寫的狀態中。他隨便亂走,揮舞著胳膊,轉動著眼珠,高聲說話,仿佛發了瘋似的;但他又得壓制自己憤怒的喊聲。街上幾乎沒有什麼人。音樂會的大廳是去年在新區蓋的,離城有一段路;克裡斯托夫本能地往鄉下走,穿過了幾塊空地,空地上只有孤零零的木板屋,和建築房屋搭起來的腳手架,四面圍了柵欄。他心裡起了殺人的念頭,他想殺死那個侮辱他的人……唉!即使殺死了他,改得了那些人的獸性嗎?他們的笑聲會在耳邊消失嗎?他們人太多了,他拿他們毫無辦法;他們本來意見不同,但是要污辱他,要壓垮他,他們的意見卻一致了。他們不是誤解,他們只有憎恨。

  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呢?他心裡只有好東西,對大家有好處、使大家都開心的東西;他想告訴大家,讓他們都高興;他以為大家會像他一樣快活。即使他們不喜歡這些東西,起碼也該感謝他的好意;就算嚴格一點,也可以善意地指出他的錯誤;為什麼這樣興高采烈地污辱、歪曲、蹂躪他的思想,使它顯得可惡,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呢?他在氣頭上把人家的憎恨過分誇大,過分當真了,其實那些平平常常的人哪會那麼認真!他抽抽噎噎地說:「我什麼事對不起他們呢?」他透不出氣來,他以為自己完了,就像小時候頭一回碰到壞人壞事一樣。

  他向周圍一看,腳跟前就是磨坊邊上的小河。幾年前,他的父親就是在水裡淹死的。他立刻也起了投水自殺的念頭。他一分鐘也等不得,就要往下跳了。

  從陡峭的河岸上向下一看,他被清澈平靜的天光水色迷住了,聽到一隻小鳥在附近的樹枝上歌唱,似乎在傾吐它的生命。他悄悄地聽著。水潺潺地流著,聽得見麥浪在微風中起伏顫抖,白楊在哆哆嗦嗦。路邊的籬笆後面有一個花園,一窩窩不見蹤影的蜜蜂用音樂染香了空氣。河對岸有一頭母牛在大白天做夢,眼睛像是瑪瑙鑲了邊的。一個金黃頭髮的小姑娘靠牆坐著,肩上背了一個輕巧玲瓏的筐子,看來好像天使的翅膀,她也在做白日夢,兩條赤裸裸的小腿搖來擺去,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調子。在遠遠的草原上,一條白狗蹦蹦跳跳,兜著圈子……

  克裡斯托夫靠著一棵樹,聽著,看著春天的大地;他重新感到了生活的平靜,生命的歡樂;他忘記了別的,他忘記了一切……忽然一下,他伸出手臂來抱住美麗的樹,把臉貼在樹幹上。他又撲倒在草地上,把頭埋在草裡;他激動得笑了,快活得笑了。生命的美麗、好意、魅力圍繞著他,滲入了他的心。他想:「為什麼你這樣美麗,而他們——人——卻那樣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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