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他站了起來,把樂譜丟在鋼琴上,拖著兩條站立不穩的腿,又回到臥榻上去了。克裡斯托夫猜到了他的思想,感到他的創傷還要傷人,就毫不洩氣地回嘴說:一個人並不需要得到大家的理解;有些先知先覺的心靈是全民族的價值所在;他們在為全民族思想;他們今天想到的,全民族將來一定會想到——但是哈斯萊已經不聽了。他又陷入了麻木不仁的狀態,他內在的生命已經昏昏欲睡,再也振作不起來。克裡斯托夫年少氣盛,哪裡懂得這種突然而來的反復,他只隱約感到這一仗打敗了;但他不肯認輸,他是多麼接近勝利啊!他拼命要使哈斯萊的心情死灰復燃;他拿起樂譜來,向哈斯萊解釋他出格的理由。哈斯萊卻深深地埋在沙發裡,默默地一聲不響。他既不說對,也不說錯,只是等他說完。

  克裡斯托夫看出在這裡沒有什麼事可做了。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打住。他把樂譜卷起,站了起來。哈斯萊也站起來了。克裡斯托夫不好意思,像做錯了事似的結結巴巴地表示歉意。哈斯萊稍微彎了彎腰,既不耐煩,又放不下架子,只是冷冷淡淡地、客客氣氣地伸出手來,把他送到門口,沒說一句留他的話,也沒約他再來。

  克裡斯托夫到了街上,心裡一片空虛。他隨便走。木頭人似的走了兩三條街之後,他發現自己到了來時的電車站。他又上了電車,並沒想到要做什麼。他有氣無力地倒在長凳上,胳膊和大腿都動不了。不可能思考問題,也不可能集中精力,他索性什麼也不想。他不敢深入自己的內心。內心空蕩蕩的。周圍也是空蕩蕩的,全城都是;他簡直不能呼吸,城裡霧氣騰騰,房屋黑壓壓的一片,壓得他透不出氣來。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走,走得越快越好——仿佛只要離開了這座城市,就可以離開痛苦失望似的。

  他回到旅店。時間還不到十二點半。兩小時前,他剛進旅店的時候,心裡是如何充滿了光明啊!但是現在,只有一片黑暗。

  他不吃午餐。他也不上樓到房間裡去。使旅店老闆大吃一驚的是,他要算賬,付了一夜的房錢,就急急忙忙說要走了。老闆告訴他不用忙,他要坐的火車還要等幾個小時才開,不如在旅店裡等更好,但說什麼也是白費口舌。他要馬上到火車站去,他要坐第一班車走,不管去什麼地方,他在這裡連一個小時也待不下去了。他走了這麼遠的路,花了這麼多的錢,本來打算好好過上兩天——不但要見哈斯萊,還要參觀博物館,聽音樂會,認識幾個人——但是現在,他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走……

  他到了火車站。正如人家說的,他坐的車要過三個小時才開。而且那班車不是快車——因為克裡斯托夫只坐得起最便宜的慢車——一路逢站就停;克裡斯托夫還不如坐晚兩個小時開的火車,准能趕上頭一班車。但這樣一來,就得在這個城市多待兩個小時,而克裡斯托夫卻受不了。他甚至在等車的時候也不肯走出車站——等車像是在辦喪事,候車室又大又空,人來人往,亂糟糟的,淒慘慘的,忙忙碌碌,跑來跑去,都是些走馬燈上的影子,對他都很陌生,都不關心,沒有一張認識的臉,沒有一個友好的面孔。灰暗的白天隕滅了。霧中的電燈像玷污了黑夜的斑點,使夜顯得更昏暗了。克裡斯托夫感到越來越壓抑,焦急地等待開車的時間。他一小時總要看十次火車時刻表,唯恐會誤了車。

  為了消磨時間,他又一次把火車表從頭看到尾,忽然有一個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地名似曾相識;他想了一會兒,記起了那是老蘇茲寄過信來的地方,那些信寫得多麼熱烈啊!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為什麼不去看看這個只知道名字、卻沒見過面的朋友呢?那個小城並不在他回家的路上,還要坐一兩小時區間車;那就得在路上過夜,並且換兩三次車,不知道要等多久,克裡斯托夫卻不計較了。他本能地馬上決定:他對同情的需要高於一切。他就不再考慮,立刻起草了一個電報,通知蘇茲他明天早上到。電報剛發走,他就已經後悔了。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存幻想?為什麼又要去自尋煩惱呢?——但是事情已經確定,要改主意也太晚了。

  這些思想在他等車的最後時刻,不斷在他心頭湧現——車廂總算一節一節地掛好了。他頭一個上了車;他的孩子氣這樣重,一直等到火車開動,他從車門的窗口看見城市的陰影慢慢消失在淒風苦雨的夜空中,他才松了口氣。他覺得若是在這裡過夜,那就非得憋死不可。

  就在這時——大約晚上六點鐘——哈斯萊寫給克裡斯托夫的一封信送到旅店來了。克裡斯托夫的來訪使哈斯萊的心頭翻騰起伏。整個下午,他都痛苦地,而且不是沒有同情地想著這個幹勁十足的小夥子,他滿腔熱忱跑來找他,自己卻冷冰冰地把他打發走了。他後悔自己太無情。說實話,他心情不好,常發脾氣,偏偏給克裡斯托夫碰上了。他想彌補一下,就送了一張歌劇院的門票去,還約他散場後見面——克裡斯托夫當然不知道。哈斯萊見他沒有來,心裡想:「他生氣了。算他倒霉!」

  他聳聳肩,不再設法彌補。第二天,他就不再想到他了。

  第二天,克裡斯托夫已經走遠了——遠得永遠沒再和他見面。兩個人就這樣永遠分開了。

  彼得·蘇茲已經七十五歲了。他身體衰老,歲月不饒人。他個子相當高,但背已駝,腦袋垂在胸前,支氣管有毛病,呼吸困難。他有幾種疾病纏身:哮喘病,卡他炎,支氣管炎,他不得不和疾病做鬥爭——多少個夜晚,他坐在床上,身子向前彎,滿頭冒汗,拼命吸進一口空氣,免得胸部憋悶——這些鬥爭都在他刮得乾乾淨淨的臉上留下了痛苦的痕跡,使臉顯得又長又瘦。他的鼻子也長,鼻尖有點腫。深深的皺褶從眼睛下面開始,橫切在臉頰上,而臉頰又因缺牙少齒而癟了下去。年老多病並不是這張苦臉的唯一雕刻師;生活中多災多難在臉上也留下了影子——不管怎樣,這張臉只是苦而不愁。安靜的大嘴吐出的是一團和氣。尤其是那雙眼睛使老人的臉顯得和藹可親,淺灰色的眼睛一清見底,只從正面看人,正大光明,使人可以看到心靈深處。

  他的生活風平浪靜。多年來一個人過日子。妻子早已去世。她脾氣不好,也不大聰明,一點也不漂亮,但他對她還是保留了溫情脈脈的回憶。他失去她已經二十五年,每晚入睡之前,他都要默默地懷念她,憂鬱而親切地和她談家常,告訴她每天做了什麼——他沒有孩子,這是他一生的憾事。於是,他把感情轉移到學生身上,就像父親對兒子一般,但並沒有得到多少回報。老人的心覺得接近青年人的心,認為他們之間同多於異,歲月並沒有把他們分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