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天亮了。蘇茲非常留戀地想起了昨天天亮的時刻。但他又怪自己不該回想,以免破壞最後片刻的幸福;他知道,到了明天,他又要留戀現在的流水時光了;他盡力不錯過一分一秒。他伸長耳朵聽隔壁房間的動靜。但克裡斯托夫一動不動。他原來怎麼睡,現在還是怎麼睡;連身都沒有翻。六點半了,他還沒醒。要他誤車是再容易不過的事;而且他當然也只好一笑了之。但老人覺得于心不安,沒有先商量好,不能這樣耽擱一個朋友。他枉然打了場肚皮官司:「這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辦法。我只要不叫醒他就行了。如果他不按時起床,我還可以再陪他一天呢。」

  他又反駁自己:「不行,我沒權這樣做。」

  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叫醒朋友。他去敲門。克裡斯托夫一下還沒聽見,還要再敲幾下。老人於心不忍,他想:「啊!他睡得多麼好!他可以一直睡到中午呢!……」

  最後,從隔壁房間裡總算傳出了克裡斯托夫快活的聲音。他一知道時間就叫了起來,聽得見他在房間裡手忙腳亂,亂糟糟地梳頭洗臉,唱著沒頭沒尾的歌曲,還親親熱熱地喊著蘇茲,隔著牆壁說些傻話,說得心裡難過的老人也笑了。門一打開,他走了出來,氣色很好,已經恢復原狀,一臉的高興;他哪裡想得到給老人造成的痛苦。其實,他並沒有什麼急事要趕回去;多住幾天對他並不會有什麼損失;而對蘇茲是多麼愉快啊!但克裡斯托夫卻想也沒想到。再說,不管他對老人感情多麼好,他也想走了,一整天沒完沒了的談話,拼命拉住他不放的老人,使他感到累了。此外,他還年輕,以為後會有期,他並不是到天盡頭去!——老人卻知道自己快要魂歸天外,所以看著克裡斯托夫,好像他是一去不再來了。

  他雖然疲倦已極,還是勉強把克裡斯托夫送到車站。天上無聲無息地下著冷冷清清的小雨。一到車站,克裡斯托夫打開錢包,才發現錢已經不夠買票回家。他知道蘇茲會樂意借錢給他的;但他不願開口……為什麼?為什麼不給朋友一個幫忙的機會——一個愉快的機會?……他不願意麻煩人,也許是不好意思。他只買了一張中途站的票,打算從那裡走回去。

  開車的鈴聲響了。他們在車廂的踏腳板上互相擁抱。蘇茲悄悄把昨夜寫的詩放在克裡斯托夫手裡。他從車廂的踏腳板上退下來,站在月臺上。他們沒有什麼話好說了,送行的時間拖得太長總是這樣;但蘇茲的眼睛還在說話,還在盯著克裡斯托夫的臉,一直等到火車開走。

  火車走到鐵路轉彎的地方看不見了。只剩下了蘇茲一個人。他走上泥濘的歸路;他一步一拖,忽然感到又累又冷,感到雨天的淒涼。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家裡,上了樓梯。一進房間,他就大咳一陣,咳得憋住了氣。幸虧莎樂美趕來了。他不由自主地哼起來,同時說來說去:「總算運氣好!……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他覺得非常不舒服。他躺倒了。莎樂美去請醫生。在床上,他的身子癱了,好像一堆破爛。他動也動不了;只有胸部還在喘氣,好像鐵匠店的風箱。他頭重腦發燒。他整天整夜,一分一秒,都在回憶昨天是怎麼過的,他就這樣折磨自己,然後又怪自己;有過這樣幸福的日子,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他雙手合攏,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謝謝上帝。

  克裡斯托夫這樣過了一天,心情平靜了,老人對他的感情使他恢復了自信,他又走上了回家的道路。到了那個中途站,他快快活活地下了車,開始走回去。要走六十公里。他並不著急,就像一個放了學的小學生。時間是四月。鄉下還沒有到晚春的季節。黑色的樹枝展開的葉子像有皺紋的小手;有幾棵蘋果樹開了花,柔嫩的野薔薇在籬笆上微笑。林中的樹木開始發芽,在樹林上方的小山頂上,有一座羅曼式的古堡,看起來好像槍尖上挑著一頂鋼盔。蔚藍的天空中飄浮著幾塊烏雲。雲影飛過春天的田野,落下了一陣急雨;雨過天晴,鳥兒又歌唱了。

  克裡斯托夫忽然發現,他想起了高弗烈特舅舅。他已經好久沒有想到可憐的舅舅了;他心裡尋思:為什麼這個時候偏偏記起了他,並且一想到就放不下?他沿著波光蕩漾的水渠,順著白楊聳立的林蔭大道走的時候,舅舅的影子簡直緊緊地追隨著他,到了一堵大牆轉彎的地方,他似乎看見舅舅迎面而來。

  天又暗了。落下了一陣雨夾冰雹,遠處雷聲隆隆。克裡斯托夫到了一個村子附近,看得見小樹叢中的淺紅門面,深紅屋頂。他加快了腳步,跑到頭一家房子的屋簷下躲雨。冰雹下得很緊,打得屋瓦叮咚響,又反彈到街上,像鉛子彈頭一樣蹦蹦跳跳。車轍裡滿是水,直往外溢。在果園的花樹上空,鮮豔奪目的彩虹掛在藍色的烏雲上。

  門口站著一個少女,在打毛線。她客氣地請克裡斯托夫到裡面去。他就走進了一間房屋。屋子既是廚房,又是餐廳,還當臥室。裡首生了一堆火,火上吊了一口鍋。一個農婦在揀蔬菜,招呼了一下克裡斯托夫,並且叫他到火邊去烘乾衣服。少女去找了一瓶酒來給他喝。她坐在桌子對面,接著打她的毛線,同時照管兩個孩子把草塞在脖子裡玩,在鄉下,這叫作「捉賊」或者「通煙囪」。她隨便和克裡斯托夫瞎聊。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她的確是個瞎子。她長得不好看,身體結實,臉有血色,牙齒潔白,胳膊粗硬;但是五官不大端正,像許多瞎子,她臉上只有笑容,卻沒有表情;說起話來,談起人來,她也和別的瞎子一樣,似乎親眼看見一般。開始,她說他的氣色很好,今天野外很美,使他大為意外,以為她在開玩笑。等到他看了看瞎姑娘和揀菜的農婦,並沒有看出什麼異常的神色。兩個女人好心好意地問克裡斯托夫從哪裡來,經過什麼地方。瞎子喜歡插話,而且沒有分寸,聽克裡斯托夫講到路上和野外的情形,她總要說長道短。當然,她談得並不對頭。但她卻偏偏相信自己看得和別人一樣清楚。

  家裡的人回來了:一個三十歲上下、身體結實的農民和他年輕的女人。克裡斯托夫隨便同他們談談;看看天色已經轉晴,他打算要走了。瞎子一邊穿針走線,打著毛衣,忽然哼起一支調子來。克裡斯托夫一聽就記起了往事。

  「怎麼!你會唱這支歌?」他問。

  (高弗烈特舅舅從前教他唱過。)

  他接著哼下去。少女笑了起來。她唱前半句歌詞,他就高高興興地把後半句唱完。他剛站起來要去看天氣,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機械地東張西望,忽然在餐具櫃旁邊的角落裡發現了一件東西,使他嚇了一跳。那是一根七扭八歪的長拐杖,杖頭上粗製濫造地雕了一個彎腰行禮的小人物。克裡斯托夫一眼就看得出,這是他小時候玩過的東西。他一把抓住,用哽住了的聲音問:「你們是哪裡拿來的……是哪裡拿來的?」

  男人瞧了瞧說:「是一個老朋友丟下的;他已經死了。」

  克裡斯托夫高聲問:「是高弗烈特嗎?」

  大家都轉過身來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等到克裡斯托夫說出高弗烈特是他舅舅時,大家都心情激動。瞎子站了起來;一團毛線掉在地上亂滾;她踩著自己的活計,過來抓住克裡斯托夫的手,問了幾遍:「你是他的外甥?」

  大家搶著說話。克裡斯托夫也搶著問:「你們……你們是怎麼認識他的?」

  男人答道:「他是在這裡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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