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到哪裡去呢?他還不知道。但他的眼睛遙望著南方的拉丁國家。首先,他望著的是法國。對慌亂不安的德國來說,法國永遠是一塊樂土。德國人在思想上雖然對法國並不滿意,但利用了多少次法國啊!即使在1870年以後,給德國大炮轟擊得硝煙彌漫的巴黎城還是多麼吸引人啊!形形色色的思想和藝術,或早或晚,有時是同時,都找得到最革命的或是最落後的典型,或是有啟發的榜樣。克裡斯托夫像多少在苦難中的德國大音樂家一樣,也轉向巴黎……他對法國人有什麼瞭解呢?——只認識兩個女性的面孔,還隨便讀過幾本書。這已經夠他去想像一個光明、歡樂、勇敢的國家了,甚至還想得出一點高盧人喜歡誇大其詞的脾氣呢,因為這並不違反年輕人膽大妄為的精神。他相信法國是這樣的,因為他全心全意希望法國是這樣。

  他決定要走了——但是他不能走,那是為了母親。

  路易莎老了。她疼愛兒子,兒子使她快活;而她也是兒子在世上最愛的人。然而,他們互相使對方痛苦。她不大瞭解克裡斯托夫,不瞭解她也無所謂;她在乎的只是愛他。她的思路狹窄,膽子很小,想法模糊,心地很好,非常需要愛別人,也需要別人愛,這既使人感動,又對人是壓力。她很器重兒子,覺得他本領大;但是她做什麼都使他的本領不能施展。她以為他一輩子都會待在她身邊,永遠住在他們的小城裡。多少年來,他們就在一起過日子;她想像不出怎麼能不永遠這樣生活?她覺得這樣幸福,他怎麼會不幸福呢?她並沒有什麼遠大的夢想,只不過希望看到他娶一個本地有錢人的女兒,聽到他每個星期天在教堂裡彈管風琴,永遠不離開她,那就夠了。她老把兒子看得只有十二歲,永遠不會長大。她在無意中折磨可憐的兒子,他在這個狹窄的天地裡不能自由呼吸。

  然而,母親沒有意識到的這一套哲學,其實也有真實的意義——甚至還包括偉大的精神——她不瞭解什麼是雄心壯志,以為人生的幸福全在家庭團聚之樂,全在盡了一個平凡人的本分。她有一顆愛心,一心一意愛人。寧可放棄生活,放棄理智,放棄邏輯,放棄世界,放棄一切,也不願放棄愛!這種愛無窮無盡,低聲下氣,要求苛刻;付出的是全心全意的愛,得到的也要是全心全意的愛;為了愛可以犧牲生活,但要對方也作出同樣的犧牲。一顆單純的心愛起來力量多麼大啊!托爾斯泰這樣彷徨的天才,衰亡的文明挖空心思的藝術家,用理性摸索了一生——甚至幾代——作了精疲力竭的奮鬥才得到的結論,單純的心憑了愛卻一下就得到了!……但支配克裡斯托夫奔騰咆哮的內心世界的是不同的規律,需要的也是不同的智慧。

  很久以來,他就想把自己的決心告訴母親。但一想到這會使母親難過,剛要開口,又不敢說出來,還是等下次吧。有兩三回,他吞吞吐吐地流露出要走的意思;路易莎卻不把他的話當真——也許她是假裝的,目的是要他相信:他自己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於是,他不敢說下去;但他臉色暗了,顯得憂心忡忡;猜得出他有秘密壓在心上。可憐的母親憑直覺就知道他的心事,但卻提心吊膽,唯恐他吐露真情。

  晚上,母子兩人在燈下無言對坐時,她忽然怕他要開口,於是,搶先說話,說得很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管什麼都行,甚至自己也不知所云;不過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開腔。通常,她憑了本能,總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叫他閉上嘴:她和和氣氣地訴說自己身體不好,手腳浮腫,關節不靈,行動不便,她把自己的病痛誇大了幾分,說自己衰老得不中用了。兒子並沒有上當受騙,他看破了老實人耍的花招:只是難過地瞧著母親,發出了無聲的責備;過了一會,他站起來,藉口累了,要去睡覺。

  不過這些權宜之計並不是萬全之策,路易莎也不能老這樣拖下去。一天晚上,她又要故技重演的時候,克裡斯托夫鼓起了勇氣,把手放在母親手上說:「不要這樣,媽媽,我有話對你說。」

  路易莎緊張了;但她還勉強露出笑容回答——而喉嚨管卻哽住了:「什麼事呀,孩子?」

  克裡斯托夫結結巴巴地說了要走的打算。母親還像平常一樣,認為這是說著玩的,想要換個話題;不料兒子這一回一點也不鬆口,神氣顯得既認真又情願,簡直沒有懷疑的餘地。於是,母親不說話了,全身的血液似乎不流通了,手腳冰冷,嚇得瞪著眼睛瞧他。她眼裡流露出來的痛苦使他說不下去;於是,母子二人只好相對無言。等到她好不容易透過氣來,(嘴唇還在發抖)她才迸出一句:「那怎麼成……那怎麼成……」

  兩顆大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泄了氣,轉過頭去,用雙手遮住臉。過了一陣子,他回到房裡,把門關上,一直待到第二天。他們再也不提走的事;因為他不提了,她硬要自己相信,他放棄了走的念頭。但她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非說不可的時刻到底來了。怎能悶在心裡呢?即使傷人心也得說出來,因為他太痛苦了。痛苦使人自私,使人忘了給別人造成的痛苦。他一開口,就索性說到底,瞧也不瞧母親,免得自己心亂。他甚至確定了動身的日子,這樣下一回就不必商量了——其實,他擔心下一回能不能鼓起今天這一點勇氣。路易莎喊道:「不行,不行,不要說了!……」

  他堅決不讓步,毫不妥協地接著說下去。等到他一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他就抓住她的雙手,儘量使她明白:為了藝術,為了生計,他絕對需要離開一段時間。她卻不聽,只是哭哭啼啼,翻來覆去地說:「不行,不行!……我不答應……」

  他和母親講理,但沒有一點用,只好隨她去了,以為過了一夜,她的想法也許會有改變。但第二天,他們在餐桌上碰面時,他又硬著頭皮提起他的打算。母親剛咬了一口麵包,就放了下來,難過地責備說:「你要氣死我嗎?」

  他心軟了,但還是說:「好媽媽,不走不行呀!」

  「不對,不對!」她反復說,「有什麼不行的……你就是要氣我……真該死……」

  兩個人都想說服對方,但都不聽對方說。他明白再爭也沒有用,只會更傷感情,於是,就公開作動身的準備了。

  路易莎看見怎樣懇求也留他不住,陷入了無言的憂傷中。白天,她關在自己房間裡,到了晚上,她也不點燈;不聲不響,什麼也不吃;夜裡,兒子只聽見她哭。他也在受折磨。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受到良心的責備,整夜睡不著覺,難過得幾乎要大喊大叫了。他多麼愛母親啊!那為什麼要使她痛苦呢?……唉!為他痛苦的人並不只她一個;這他看得清楚……為什麼他命裡註定了要完成,而且有力量完成一個使命,這個使命卻要讓他愛的人痛苦呢?

  「啊!」他想,「如果我沒有使命感,如果不是這無情的力量逼著我去做一個我應該做的人,要是不這樣做,我就會厭惡自己,覺得不如死了更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多麼願意使你們——使我愛的人們幸福啊!但是,先得讓我生活、行動、鬥爭、吃苦;然後,我才能回到你們身邊,才能更愛你們。我多麼希望只要愛,只要愛,不要痛苦啊!……」

  他受不了傷心人沒完沒了的無言責備。但路易莎太軟弱,又有點愛說長道短,偏偏憋不住心頭的苦悶。她對鄰居訴苦了。她也對兩個小兒子訴苦。兩個弟弟見克裡斯托夫出了差錯,當然抓住機會不放。尤其是羅多夫,他一貫妒忌哥哥,雖然哥哥眼前沒有什麼可妒忌的——羅多夫只要聽見有人稱讚克裡斯托夫就如芒刺在背,他暗中擔心哥哥將來會出人頭地,雖然他口裡不敢承認有這種低級的想法——因為他相當聰明,感覺得到哥哥的才能,並且害怕別人也像自己一樣感覺得到——所以羅多夫太高興了,他居然擁有優勢,能把克裡斯托夫踩到腳底下。他分明知道母親生活拮据,但他從來不管;雖然他經濟寬裕,大可幫一點忙,卻把擔子全部推在克裡斯托夫身上。

  等到他一知道克裡斯托夫的打算,又搖身一變,立刻成了一個感情豐富的兒子。他痛恨哥哥遺棄母親的打算,說他自私自利,連禽獸都不如。他居然膽敢當面指責克裡斯托夫。他非常傲慢地教訓哥哥,把哥哥當成一個該打一頓的孩子;他流裡流氣地提醒哥哥對母親應盡的責任,因為母親為他做出了各種各樣的犧牲。克裡斯托夫氣得要命,他拳打腳踢,把羅多夫趕出了門,罵他是個壞蛋,是個口是心非的狗崽子。

  羅多夫要報復,就在母親面前搬弄是非。路易莎聽了他的挑撥離間,居然上當,把克裡斯托夫當作不孝的兒子。她老聽說他沒有權離家出走,慢慢信以為真。她不知道留住他的最好辦法,是堅持無聲的哭泣,但她卻放下了這最有力的武器,反而說些不公道的話,惹起了克裡斯托夫的反感。母子兩人說了些話都令人痛心;兒子本來還拿不定主意,這樣一來,反倒下定了決心,加緊準備動身。他知道好心的鄰居都同情他的母親,街坊上都把她看成受害者,卻把他當作兇手。他反倒咬緊牙關,決心一下,就不再回頭了。

  日子就這樣過去。克裡斯托夫和路易莎幾乎無話可談。兩個相親相愛的人不但沒有盡情享受這最後相聚的時光,反而浪費了所餘不多的日子——好人往往盡做錯事——他們毫無結果地賭氣,無謂地消耗了多少感情。他們只在餐桌上見面,兩個人面對面地坐著,互相不看一眼,不說一句話,勉強吃上幾口,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裝樣子。克裡斯托夫好不容易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路易莎卻不回答;等到她想說了,兒子又成了啞巴。

  這種局面叫兩個人都受不了,時間拖得越長,越不容易打破僵局。難道他們就這樣分別了嗎?路易莎現在明白了她對兒子並不公平,而且太笨;但是她心裡太苦了,不知道怎樣才能重新得到兒子的心,怎樣才能留住兒子,她怎麼也想不通兒子為什麼硬要丟下她出門。克裡斯托夫偷偷地瞧著母親又蒼白又浮腫的臉,心裡也受到悔恨的折磨;但他已經決定要走,並且知道這是一生的大事,他真希望已經動身,免得擺脫不了悔恨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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