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他對這個新來的人不信任,尤其是因為他寫過這麼多的作品,而他,丹尼·赫區特,卻一無所知。

  「那好,」他說,「我也許可以給你一點工作,既然你是我的朋友哈密爾頓介紹來的。我們現在正在編一套少年音樂叢書,印一些簡易的鋼琴譜。你能不能把舒曼的《狂歡曲》簡化一下,改成四手、六手、八手聯奏的樂譜?」

  克裡斯托夫跳了起來:「你叫我,叫我,做這樣的工作嗎?……」

  這個「我」字說得這樣天真,使高恩樂壞了,但卻得罪了赫區特。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他說,「這並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工作!如果你覺得太容易了,那麼更好!我們將來再看吧。你說你是個不錯的音樂家。我應該相信你。但是說來說去,我到底不瞭解你呀。」

  他心裡想:「要是相信這些傢伙的話,他們簡直要使勃拉姆斯臉上換色了。」

  克裡斯托夫沒有回嘴——因為他決意要壓制自己的衝動——把帽子往頭上一壓,就要出門。高恩笑著擋住了他:「等一等!」他說。

  他又轉過身來對著赫區特:「他還帶了幾部作品來,聽聽你的意見。」

  「啊!」赫區特不耐煩地說,「拿來看看。」

  克裡斯托夫還不說話,只把手稿拿出來。赫區特隨隨便便看了一眼。

  「這是些什麼作品?《鋼琴組曲》……(讀譜)《一天》……啊!總是標題音樂!……」

  雖然他表面上冷淡,但讀樂譜倒很認真。他是個出色的音樂家,很懂本行,別的就外行了;一讀頭幾拍子,他就完全知道跟他打交道的是何等人物。但是他不動聲色,只是翻閱作品,裝出不在話下的神氣;其實,作品顯示的才華使他感到意外;但他天生的不肯低頭,加上克裡斯托夫的神氣又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不肯流露內心的真情實意。他不聲不響地從頭讀到底,一個音符也沒漏掉。

  「嗯,」他到底用保護人自居的口氣說了聲,「寫得還不錯。」

  不痛不癢的話比猛烈的批評更傷克裡斯托夫的心。

  「這不用人家告訴我。」他氣得說。

  「不過我想,」赫區特說,「既然你給我看這部作品,那總是要我說說我的看法。」

  「一點也不是。」

  「那麼,」赫區特也氣了,「你為什麼來找我呢?」

  「我是來找工作,不找別的。」

  「我手頭沒有別的工作給你幹,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一件。而且那件也不一定。我只是說也許可以。」

  「難道你就沒有別的工作,可以給一個像我這樣的音樂家嗎?」

  「一個像你這樣的音樂家?」赫區特用諷刺得傷人的口氣說,「有些音樂家至少和你一樣高明,但也不會認為幹我的工作有失身份。有幾個我可以指名道姓的音樂家在今天的巴黎已經很紅了,還感激我給過他們工作呢。」

  「那是因為他們不頂個屁用。」克裡斯托夫發作了——他已經學會了「頂屁用」這個法文字眼——「你搞錯了,難道你以為我是個像他們那樣的人嗎?你擺什麼臭架子,也不正面看人,說話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一進來就向你行禮,你卻連禮也不回……你是什麼人,能這樣對我嗎?你算得上是個什麼音樂家?你作過曲沒有?……你居然敢教我怎麼作曲,而作曲就是我的生命!……你讀了我的作品,卻沒有什麼工作給我做,只叫我去閹割音樂大師的名作,以偽劣商品冒充好貨,好教小姑娘跳舞!……去找你的巴黎人吧,如果有人沒出息得願意聽你的教導!而我是寧死不幹的!」

  他說起來像開了閘的洪流,勢不可擋。

  赫區特冷冰冰地答道:「那就請便吧。」

  克裡斯托夫走了,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赫區特聳聳肩膀,對哈哈大笑的西爾伐·高恩說:「他會來的,也跟別人一樣。」

  其實,他心裡很看重克裡斯托夫。他相當聰明,不但看得出作品的價值,也看得出人的價值。克裡斯托夫一衝動就什麼話都說得出來,赫區特卻在話中聽出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尤其是在藝術界,這種力量更加難能可貴。但是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害,不管怎麼說,他也不肯認錯。他倒也想開誠佈公,對克裡斯托夫公公道道,但那要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克裡斯托夫一定要低聲下氣來求他。他等克裡斯托夫回來,他悲觀的懷疑態度和人生經驗,使他得出一個結論:不管多麼堅強的意志也經不起苦難的折磨。

  克裡斯托夫回到客廳裡。怒氣變成了洩氣。他有一種失落感。他打算投靠的支持者本來就靠不住,現在都垮了台。他認為不但是赫區特,就連推薦他的高恩也成了他的冤家對頭。於是,他在一座不懷好意的城市裡感到絕對孤立。除了狄耶納和高恩,他不認識別人。他在德國認識的女演員,美麗的柯琳娜目前不在巴黎;她在國外演出,這一回在美國自己演主角了,因為她已經出了名;報紙上常登她巡迴演出引起的熱烈反響。至於那個小小的法國女教師,他無意中造成了她的失業,使他長期以來問心有愧,多少次他暗中許願,若到巴黎,一定要找到她!但是現在他到了巴黎,卻忘記了她姓什麼。簡直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她的名字是安東妮蒂。若記不起她的姓,有什麼辦法在芸芸眾生中找到一個小小的、可憐的女教師呢!

  他一定要儘快想法子維持生活。他身上只剩下五個法郎了。萬般無奈,他只得去求客店的胖子老闆,問街坊上有沒有人要學鋼琴。老闆本來就瞧不起一天只吃一餐的房客,而且是說德語的人,等到聽說他只會教音樂,就連起碼的尊重也化為烏有了。老闆是個老派的法國人,認為音樂只是無所事事、消遣解悶的行當。他就說起挖苦話來:「鋼琴嗎?……你會拍打這玩意兒?了不起!……真古怪,怎麼會喜歡這一行?對我來說,聽音樂就像聽下雨……也許你可對我講講。你們大家看怎麼樣?」他轉身對喝酒的工人喊道。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這是一個好行當,」有一個工人說,「不會弄髒衣服。再說,還能討娘兒們喜歡。」

  克裡斯托夫聽不大懂法語,更聽不懂開玩笑的話,他正在搜索詞匯;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生氣。老闆娘卻可憐他了:「得了,得了,菲力普,正經點吧!」她對丈夫說——「不過,」她接著對克裡斯托夫說,「也許有人用得上你。」

  「誰呀?」丈夫問道。

  「小葛拉賽唄。你知道,她家買了一架鋼琴。」

  「啊!這些擺闊的人!你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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