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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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當為今天的奴才說句公道話。他們沒有坐上娘娘的寶座。人家要他們當奴才,他們就當奴才——不過是些不好的奴才,什麼也不打掃;房裡亂七八糟。他們袖手不管整齊清潔的事,反要他們的主子、神聖的選民代勞。 說句實話,一段時間以來,有個反對當時思想混亂的運動已經初露端倪。有幾個人雖然力量薄弱,卻堅決要為公眾的心理衛生奮鬥;不過克裡斯托夫在他所處的環境裡是看不到的。再說,這些人說話沒人聽,反倒給人取笑。好不容易有個把生氣勃勃的藝術家起來反對流行的病態藝術,病態作家們就群起而攻之,用群眾的歡迎做他們的擋箭牌。反對派只好閉上嘴巴。群眾已經表態了:這是藝術上的最高法令!偏偏沒人想到:群眾受騙為騙人的作者做證,是不算數的;藝術家應該引導群眾,而不該是群眾引導藝術家。數字成了宗教——觀眾的數目和票房的收入——統治了這個商業化民主的藝術思想。評論家也緊緊跟在作家後面,奴顏婢膝地說:藝術品的主要作用是討人喜歡。成功就是法律;受歡迎的時間越長,就越應該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此,他們努力要預測娛樂場上行情的漲落,要從群眾眼裡看出他們對作品的評價。妙就妙在這裡:群眾也在打量評論家,想從他們眼裡看出應該如何評價作品。就是這樣,雙方互相打量,在對方眼裡只看到自己毫無把握。 然而,這時最需要的卻是大膽的批評。在一個混亂的共和國裡,風氣的力量巨大無比,潮流永遠滾滾向前,不像在一個守舊的國家,潮流還有倒退的時候;因此,虛偽的思想自由扶搖直上,勢不可擋。群眾無法表示意見;其實他們心裡反感;但是誰也不敢說出靈魂深處的秘密。如果評論家有勇氣,如果他們敢說實話,那會有多大的力量啊!一個強有力的評論家(克裡斯托夫這個強有力的年輕人心裡想),幾年之內就可以成為左右公眾趣味的拿破崙,把有病的藝術家都掃地出門,送到養老院去。但是你們不再有拿破崙了……首先,你們所有的評論家都生活在污染的空氣中,不再感到空氣已經污染了。 其次,他們都不敢說話。他們大家都是熟人,成了一個集體,應該互相照顧,不能離群獨立。要獨立,就得放棄社交生活,甚至失去友誼。在一個軟弱的時代,誰有這種勇氣呢?為了坦率的批評可能引起許多麻煩,那值不值得呢?誰願意為了盡責而把生活搞得一團糟?誰敢對抗輿論,和公眾的愚昧做鬥爭,揭穿勝利者的平庸,保衛孤立無依、受盡欺壓的無名藝術家,強迫奴顏婢膝的人去當家做主呢?——在頭一夜上演一齣戲的時候,克裡斯托夫在戲院的走廊裡聽見評論家的談話:「嘿!你說糟不糟!簡直糟透了!」 但是第二天,他們在報紙上卻把這齣戲說成是一部傑作,簡直是新生的莎士比亞,天才的翅膀扇動的仙風吹過了他們頭上。 「你們的藝術缺少的不是人才,」克裡斯托夫對西爾伐·高恩說,「而是人格。你們更需要一個大批評家,一個萊辛,一個……」 「一個布瓦洛?」西爾伐·高恩帶刺地問。 「一個布瓦洛這樣的批評家也許比十個天才藝術家還更重要。」 「即使我們有一個布瓦洛,」西爾伐·高恩說,「也沒有人聽他的。」 「如果沒人聽,那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布瓦洛。」克裡斯托夫反駁說,「我敢擔保,一旦我把赤裸裸的事實真相告訴了你們,儘管我的嘴笨,你們還是會聽的,而且你們一定會相信的。」 「我可憐的老朋友!」西爾伐·高恩哧哧笑了。 他對群眾的意氣消沉這樣有把握,這樣得意揚揚,克裡斯托夫瞧著他,覺得他這個法國人比外國人對法國還要陌生一百倍。 「這不可能,」克裡斯托夫又說了,這話他走出馬路戲院時早已說過,「一定還有沒看到的東西。」 「你還要看什麼呢?」高恩問道。 克裡斯托夫固執地反復說:「法蘭西。」 「法蘭西,就是我們呢。」西爾伐·高恩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克裡斯托夫瞪著眼睛瞧了他一陣,然後才搖搖頭,又唱起他的老調來:「一定還有沒看到的。」 「那好,我的老朋友,那你就去找吧。」西爾伐·高恩說,他笑得更厲害。 克裡斯托夫可以去找。他們把法蘭西藏到哪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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