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七 |
|
|
|
他想到的頭一件事,就是要還西杜妮的債,在他生病的時候,她給他墊了很多錢。他還不可能為工作而在巴黎奔走,只好寫信給赫區特,向他借支一筆錢,將來用作品償還。赫區特的好心和冷淡都令人驚訝,他等了半個多月才回信——半個月來,克裡斯托夫受苦受難,不肯吃西杜妮送來的東西,要她勉強,他才喝一點牛奶,吃一塊麵包,吃過又後悔,因為吃的不是自己掙來的;過後他才得到赫區特那筆錢,沒有附言;在克裡斯托夫生病期間,赫區特連一次也沒來問過他的消息。他的天性使他做了好事還不討人喜歡。即使他在做好事的時候,他心裡也沒有愛。 西杜妮每天下午和晚上都來一次。她幫克裡斯托夫準備晚餐。她不聲不響地幹她的活,從不打擾他;看見他的衣服破了,就一聲不響地替他補好。不知不覺地,他們之間也有了親切的感情。克裡斯托夫談到他的老媽媽,一談就是半天。西杜妮聽得都感動了;她想像自己處在路易莎的地位,一個人留在家鄉,不禁對克裡斯托夫產生了慈母般的感情。他在談的時候,也是盡力想減輕自己對家庭的相思,一個人又病又弱,總是更想家的。和西杜妮在一起,他覺得很像在路易莎身邊。有時,他也對她談到藝術家的苦悶。她很體貼他同情他,但是並不理解他,認為精神上的煩惱未免是無事生非。這也使他想起了母親,心裡又好過了一點。 他想要她談心裡話;但她不像他那樣肯談心事。他開玩笑似的問她是不是不打算結婚。她便用無可奈何、看透了人生的口氣回答說:「做用人的哪裡談得上結婚?那不是自尋煩惱嗎?再說,找人談何容易!男人多是靠不住的。你有錢,他們就來求婚;等到把你的錢吃光了,他們就不管你了。這種事見得多,何必自討苦吃!」——她沒有告訴他,她訂過一次婚,但「未婚夫」一知道她的錢都給了家裡人,婚事就吹了——克裡斯托夫見過她像母親般和同屋的孩子們玩。她碰到孩子們上下樓,也會親熱地擁抱他們。克裡斯托夫把她和一個他認識的太太比了比,覺得她既不傻,也不醜,一定可以當一個更好的太太。多少生命的潛力埋沒了,誰也不管!相反的是,世上有多少活死人,卻在光天化日之下,占了別人的地位和幸福!…… 克裡斯托夫並沒有別的用意。他只是對人親熱,對她太親熱了;他像個大孩子要人疼愛。 有些日子,西杜妮打不起精神;他以為她累了。有一次正談話,她忽然一下站起來,離開了克裡斯托夫,說是有事。又有一天,克裡斯托夫顯得比平時更親近,她就好幾天不來看他;等她再來時,說話更拘謹了。他尋思什麼地方得罪了她。他一問,她連忙說沒有,但對他還是疏遠。幾天之後,她對他說:她要走了;她辭掉了工作,要離開這家人。她說話不自然,有點故作冷淡,她謝謝他的關心,祝他早日恢復健康,並且問候他的母親,就要和他告別。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要走,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知道她走的理由,她的回答只是支吾搪塞。他問她去哪裡工作,她也不回答,並且打斷他的話頭,乾脆走了。走到房門口,他向她伸出手來,她有點激動地握了握,但臉上並沒有洩露真情;直到最後,她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她走了。 他永遠也不懂她為什麼要走。 冬季長得沒完沒了。一個潮濕、泥濘、雲遮霧罩的冬季。幾個星期沒有太陽。雖然克裡斯托夫的病好了些,但並沒有痊癒。他總覺得右邊肺部有一點痛,有個傷口在慢慢地結疤,一陣陣的咳嗽使他夜裡睡不好覺。醫生不許他出門。這簡直是要他到天藍海岸或金絲雀群島去療養。他怎能不出門呢?如果他不去找晚餐,晚餐是不會送上來的——醫生還給他開了一些藥,但是他買不起。因此,他乾脆不找醫生了。何必白費錢呢?再說,見到醫生他總覺得不自在;他們互相不瞭解,簡直是兩個世界。醫生對他的同情中摻雜了嘲笑和幾分輕視,這個可憐的窮藝術家居然自以為是自成一統的小天地,其實,不過是生活的洪流沖走的一根稻草。醫生看他,摸他,捏他,他都覺得受了委屈。他的病體使他難為情。他心裡想:「身體死了反倒痛快!」 克裡斯托夫雖然孤獨、生病、貧困,有這麼多理由感到痛苦,但他卻能堅韌不拔地忍受命運的折磨。他的耐性從來沒有這麼好。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生病往往也有好處。病只折磨肉體,卻使心靈自由、純淨;日日夜夜病體無所作為,思想原來害怕刺眼的光明,健康的烈火,現在卻得到了解脫。沒有生過病的人是不會有自知之明的。 生病使克裡斯托夫感到特別平靜。病使他擺脫了生命中的渣滓雜質。他的感官更靈敏了,能夠感到有神秘力量的世界。那個世界就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但喧囂的生活使我們聽不見內心世界的聲音。自從參觀盧浮宮後,在那發燒的時刻,點滴的回憶都刻在他的心上,他生活在與倫勃朗的名畫一樣的氣氛中,感到溫暖、柔和、深沉。他在心中也感到那無形的太陽發射的魅力。雖然他不相信,但他知道自己並不孤獨:有個上帝在牽著他的手,指引著他應該去的地方。他就像個孩子一樣信任這個上帝。 幾年來,他頭一回被迫休息。在重病以前,他的精神特別緊張,使他精疲力竭,在恢復期間,懶洋洋的狀態對他也成為休息了。幾個月來,他一直硬著頭皮,提心吊膽,聚精會神,現在才感到慢慢放鬆。他並不是不堅強,而是不那麼不近人情了。天才的強大生命力總有一點畸形,現在退到了幕後,前臺重新出現了一個和別人一樣的人,情緒不再那麼狂熱,行動也不再那麼生硬無情。他的憎恨消失了;他不再去想可恨的事,想到也只聳聳肩膀而已;他不太想到自己的痛苦,而多想別人的痛苦。 自從西杜妮使他想起下層人的苦難,想起他們在世界上各個角落裡不聲不響地苦鬥,從來也不唉聲歎氣以來,他每次一想到他們,就會忘了自己。他本來並不多愁善感,現在,他有時不免會流露神秘的脈脈溫情,這是病人心中開出來的花。晚上,靠在窗口,看著下雨的院子,聽著夜裡神秘的聲音……附近的人家響起了歌聲,歌聲越飄越遠,卻越顯得動人,一個小女孩在亂彈莫紮特……他心裡想:「我不認識但我熱愛的人們!生命沒有枯萎,夢想做不可能的大事。和敵對世界做鬥爭的人們——我祝你們幸福——幸福多麼好啊!……朋友們,我知道你們在哪裡,我向你們伸出雙手……我們之間有一道牆。我要把牆拆掉,一塊磚一塊磚地拆;牆一拆完,我也完了。我們能見面嗎?在死神築起長城之前,我能見到你們嗎?……管它呢!我不怕一輩子孤獨,只要我能為你們做事,做些好事,只要你們有點愛我,將來愛我也行,我死以後也行!……」 就是這樣,正在恢復健康的克裡斯托夫喝著「愛情與苦難」兩個保姆的奶汁。 在這種意志鬆懈的情況下,他覺得需要接近別人。雖然他還很虛弱,出門不太方便,但他還是擠在早晚上下班的人流中。他要在人情的浴池中洗個澡,才能精神煥發。他並不和人談話。他甚至不找任何人。他只要看人來人往,猜猜他們是什麼人,喜歡他們,那就夠了。他帶著親切的同情心觀察這些勞動人民,他們急急忙忙趕路,還沒開始工作就先累了——這些青年男女臉色蒼白,表情過分,笑得與眾不同——這些來來往往的面孔仿佛是透明的,他看得見在他們心中翻騰的欲望、憂慮、變化不定的冷嘲熱諷——這些大城市的居民,他們如此聰明,聰明得過了頭,結果反而有點變態。他們都走得快,男人邊走邊看報, 女人邊走邊啃羊角麵包。克裡斯托夫看見一個金髮蓬鬆的少女,臉睡得有點浮腫,走著山羊般的小步子,神情緊張,乾巴巴地走過他身旁,他真恨不得少活一個月也要讓她多睡一兩個小時。啊!假如有人對她這樣說,恐怕她真是求之不得呢!克裡斯托夫想到那些悠閒無事的闊太太。她們好日子都過厭了,現在還緊閉房門在睡懶覺,他真恨不得把她們從舒適的床上拉起來,讓這些熱愛生活卻累得要死的小女工,這些心靈並不麻木,生活並不豐富,但卻非常渴望過上好日子的少女,睡到闊太太床上去享受一下。他現在簡直不忍心責備這些小女工了;他微笑地看著她們剛睡醒的滿臉倦容,從臉上看得出她們調皮搗亂,聰明伶俐,也看得出她們膽大天真,渴望尋歡作樂。其實,她們內心深處是忠厚勤快的小姑娘。因此,即使她們有人當面笑他,或者互相用肘撞撞,叫對方看這個瞪著眼睛瞧她們的小夥子,他也不介意了。 他也常在河濱流連忘返,沉思默想。這是他最喜歡散步的地方。他對童年搖籃的留戀,對大江波濤的相思,在這裡可以稍微減輕一點。啊!這當然不是故鄉的萊茵河!一點也沒有洶湧澎湃的氣勢。一點也沒有遼闊的遠景,廣大的平原,不能令人心曠神怡。這只是一條眼色蒙矓,衣著蒼茫,眉清目秀的大河,她嫵媚多姿,行動柔和,無憂無慮地流過星羅棋佈的城市,項鍊般的橋樑,珍寶般的名勝古跡,像個遊手好閒的美女對著自己的水中倩影微笑……巴黎的五光十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