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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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相對無言。那個年輕人使勁要說話;他的嘴唇在哆嗦;感覺得到他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還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說出來。克裡斯托夫好奇地端詳這張表情變化的臉,他的皮膚似乎是透明的,嘴唇輕微的震顫都看得出;他和客廳裡的其他來賓仿佛不是同一類人,他們臉上的肉多,身體笨重,臉和頸看起來不過是肉體的延伸部分。這個年輕人卻秀外慧中,肉體的星星點點都洩露了靈氣。 但他心靈嘴笨,沒有說出話來。克裡斯托夫心直口快,接著問他:「你和這些人在一起,有什麼事好做呢?」 他說話粗聲大氣,毫無顧慮,叫人厭惡。年輕人局促不安,不免四處張望,看看有沒有人聽;這又使克裡斯托夫不高興。年輕人卻不回答他,反而又笨拙又溫和地笑著問道:「那麼你呢?」 克裡斯托夫一聽,放聲大笑起來。 「問得好:我來幹嗎?」他回答時脾氣很好。 年輕人忽然下決心了:「我多麼喜歡你的音樂啊!」他說的時候喉嚨都哽塞了。 他又打住,拼命要壓制自己怕難為情的心理,但沒有用。他臉紅了,自己也感覺得到;於是,臉越來越紅,一直紅到耳根。克裡斯托夫瞧著他微笑,巴不得把他抱在懷裡。年輕人抬起頭來,洩氣地望著他。 「不行,說實在的,」他說,「在這裡不行,我不能在這裡談……」 克裡斯托夫抓住他的手,抿著大嘴,心裡暗笑。他感覺得到這個陌生人的瘦手在他的大巴掌中微微顫動,不由得更加親切地把手緊緊握住;年輕人也感到克裡斯托夫結實的大手親熱地捏著他的手。周圍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客廳裡似乎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而他們也知道:他們成了朋友。 這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羅孫太太卻出現了,她用扇子輕輕地碰了碰克裡斯托夫的胳膊,對他說道:「我看,你們已經認識了,那就用不著我再來介紹了。這個小夥子今晚是特意為你來的。」 於是,他們兩個有點不好意思地分開了。 克裡斯托夫問羅孫太太:「他是誰呀?」 「怎麼?」她說,「你們還不認識?他是個小詩人,詩寫得很不錯。他是你的崇拜者,也是個小小音樂家,鋼琴彈得很好。人家不能在他面前議論你的是非,他簡直愛上你了。有一天,為了你,他幾乎跟呂西安·雷維-葛吵起來。」 「啊!好一個小夥子!」克裡斯托夫說。 「不錯,其實我知道,你對呂西安不公平。你不知道,他也很喜歡你。」 「啊!不要這樣說!要是他喜歡我,我倒要恨自己了。」 「我說的是真話。」 「不要!不要!我不要他喜歡我。」 「你的那位崇拜者也是這樣說的。我看你們兩個都瘋了。那天,呂西安正對我們解釋你的一部作品。你剛才看見的那個羞答答的小夥子忽然站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不許他解釋你的作品。你看他多麼不講理!……幸虧我當時在那裡。我趕快打圓場,一笑了之;呂西安也跟著笑了;那小夥子卻不說話,不知如何是好,結果也道歉了。」 「可憐的小夥子!」克裡斯托夫說。 他感動了。 「他到哪裡去了?」他接著說,卻不聽羅孫太太岔開了的話。 他去找那個小夥子。但他陌生的朋友已經走了。克裡斯托夫又回到羅孫太太身邊:「請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你說誰呀?」她問道。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小夥子。」 「你是說那個小詩人嗎?」她說,「他叫奧利維·耶南。」 這個名字的回聲在克裡斯托夫耳中響起,好像一曲熟悉的音樂。一個少女的倩影浮現在他眼睛深處。但一刹那間,他新朋友的形象立刻取代了少女的倩影。 克裡斯托夫走上了歸途。他在巴黎的街道上,在人群中走著。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他的感官對周圍的一切已經關上了大門。他像一個山間湖,周圍的山把湖和世界隔開了。沒有氣息,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只有一片安寧。他翻來覆去地自言自語:「我有了個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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