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他麻木不仁地沉醉在迷迷糊糊的思想中,沉醉在單調的外省生活熟悉的感覺中,他感覺得到他家一半住人、一半空著的大房屋,大得可怕的地窖和頂樓:鎖了門、關了窗的神秘空房,房裡的家具都套上了罩子,鏡子都蒙上了布,燭臺都包了起來;祖先畫像上令人難忘的微笑;帝國時代的版畫,畫上有道德高尚,也有放蕩不羈的英雄,如妓院中的亞西比亞德和蘇格拉底,希臘公主和敘利亞國王離婚改嫁王子的故事,底比斯將軍戰勝而死的傳奇,東羅馬大將因功受罰、乞討為生的傳說……

  在外面,對門的鐵匠在打馬蹄鐵,錘子輕一下重一下地錘著鐵砧,風箱撲哧撲哧喘氣;馬蹄釘鐵掌發出的焦味,婦女蹲在河邊擣衣的聲音,隔壁屠夫砍肉的刀響,街道上馬蹄的嘚嘚聲,水龍頭嘎嘎響,運河上的旋轉橋在轉動,縴夫拉著堆滿木材的貨船,一條接著一條,慢慢走過懸空的花園,走過鋪著石板的小院子,院子裡有個四方的花壇,壇上種了兩棵丁香,周圍是天竺葵和牽牛花,在俯視運河的平臺上,木盆裡種了月桂樹和開花的石榴樹;有時,附近的廣場上趕集,鄉下人穿著發亮的藍色軍衣,叫叫嚷嚷,和豬叫聲打成一片……到了星期天,教堂的唱經班唱走了調,老神父念彌撒經念得要睡著了,全家在車站大道散步,閑得沒事,路上碰到散步的人家,就裝得客客氣氣地脫帽打招呼,大家都把散步當作天經地義的大事——一直走到陽光照耀下的田野,聽看不見的雲雀歌唱——或者沿著閃閃發光的運河走,聽靜止的河水兩邊兩排白楊樹在簌簌發抖。……

  然後是週末的晚餐,吃不完的食品,談不完的食譜,談起來大有學問,越談越開胃口,因為大家都不外行;而在外省,吃喝是頭等大事,是高級藝術。大家也談生意經,講粗俗的笑話,東拉西扯談到生病,囉囉唆唆,沒完沒了……而這個小男孩坐在角落裡,一聲不響,像只小老鼠,啃上一嘴兩嘴,卻沒有吃下去,想像力就會來補充。舊家子弟對幾百年來的傳統印象太深,往往有人所難及的本領,能猜到自己沒有、幾乎不懂的思想——還有廚房,是血淋淋、美滋滋的神秘故事的加工廠,老廚娘加油加醬,講得既可笑,又可怕……最後是晚上,悄悄飛的蝙蝠,老屋地下室嚇人的鬼怪,大老鼠,長毛大蜘蛛;跪在床前的禱告,自己也聽不出說些什麼;隔壁救濟院斷斷續續的鈴聲,那是修女就寢的時刻——然後是蒙著白被單的小床,他的夢鄉……

  一年最好的時光是在鄉下度過的春天和秋天。鄉下的房屋離城只有幾裡路,可以在那裡隨心所欲地胡思亂想,反正沒有人看見。像大多數小資產階級的子弟一樣,這兩個孩子不大接觸平民百姓,僕人、農夫都使他們心裡有點害怕,有點厭惡。他們從母親身上繼承了貴族的高傲——其實,主要是資產階級的傲氣——瞧不起體力勞動者。奧利維白天騎在一棵白蠟樹的枝頭,讀些奇妙的故事,有趣的神話,繆查或奧諾埃夫人的童話,《天方夜譚》或歷險記。他和法國外省小城的男青年一樣,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嚮往遙遠的他鄉,做著「漂洋過海的美夢」。一個矮樹叢使他看不見家門;於是,他就可以幻想身在遠方。其實,他明知道離家很近,但也樂於自欺,因為他並不喜歡一個人離家遠行;他在大自然中已經有失落感了。周圍的樹木如潮澎湃。從樹葉的空隙他看到遠處發黃的葡萄田,五顏六色的母牛在草場上吃草,緩慢的牛哞聲在催寂靜的田野入眠。公雞尖銳的啼聲此起彼伏,隔著村莊遙相呼應。

  穀倉裡升起了節奏不勻的連枷打穀聲。在這個平靜的天地間,成千上萬的生命正在奔騰洶湧。奧利維眼裡流露出不安,觀察著一字長蛇陣的螞蟻老是你推我擠,采蜜歸來的蜜蜂發出了管風琴一般的嗡嗡聲,威風凜凜、呆頭笨腦的黃蜂盲目亂撞——忙忙碌碌的芸芸眾生似乎都渴望到什麼地方去……到哪裡去呢?它們自己也不知道。管他到哪裡去!總有一個地方……在這個盲目而敵對的天地裡,奧利維不禁震顫了。他好像一隻小野兔,聽到松果落地或枯枝折斷的聲音都會發抖……但一聽到花園另外一頭安東妮蒂在打秋千,她越蕩越高,鐵環也就越響越厲害,他這才放下心來。

  她也在做夢,做她自己的夢。她白天在花園裡搜尋,又貪吃,又好奇,笑眯眯的,像畫眉鳥一樣啄葡萄,偷偷地從靠牆的桃樹上摘下一個果子,爬到李樹上去,或者走過樹下的時候不懷好意地搖兩下,使枇杷般的黃香李子像雨點似的落下來,一入口就消融,又香又甜,像蜜一樣。她明知道不許摘花,卻偏要摘幾朵;瞧,她早上看中了一朵玫瑰,一伸手就摘了下來,趕快溜到離房屋最遠的涼棚裡去。那時,她才把小鼻子一往情深地伸進醉人的香花中,又是吻,又是咬,又是吮;然後,她像個偷香竊玉的犯人把花貼著脖子,貼著喉嚨,塞到兩個小乳房中間,好奇地看著乳房把半開的襯衣挺得鼓了起來……

  還有一件賞心樂事也是不許做反倒更有趣的,就是脫了鞋子、襪子,光著腳去踩小路上的細沙,踩潮濕的草地,陰涼的石頭或曬熱了的石塊,走進樹林邊上的小溪,讓腳、腿、膝蓋去吻溪水、泥土和陽光。她躺在冷杉的樹蔭下,瞧著陽光透得過的手掌,無意識地用嘴唇舐著豐滿的胳膊像綢緞般細膩的皮膚。她用常春藤和橡樹葉編織花冠、項鍊、裙子;插上一些紅紅綠綠的刺果和松枝,看起來活像一個蠻族的小公主。然後,她一個人圍著噴泉跳舞,胳膊張開,轉了又轉,一直轉得頭暈眼花,倒在草地上,她就把臉埋在草裡,發出一陣陣的笑聲,一笑就是好幾分鐘,笑得停不下來,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笑。

  姐弟兩個離得很近,卻各過各的日子——有時安東妮蒂走過樹下,要和弟弟尋開心,就抓一把松針扔在他臉上,或是搖他坐的樹枝,說是要把他搖得摔下來,再不就忽然一下撲到他身上,口裡發出嚇他的聲音:「嗚!嗚!……」

  有時玩笑也會開得令人生氣。她編瞎話,說母親叫他。等到他爬下樹來,她卻上去占了他的位子,動也不肯動了。於是,奧利維氣得說要去告訴母親。其實,不必多此一舉,因為安東妮蒂在樹上待不了兩分鐘。等到她玩笑開夠了,奧利維氣得要哭的時候,她卻爬下樹來,撲在他身上,一邊笑,一邊搖晃他,叫他「小傻子」,推得他在地上打滾,抓一把草擦他的臉。他要抵抗,但招架不住。於是,他只好不動,仰面躺著,像一隻翻了身的金龜子,兩條瘦胳膊給安東妮蒂有力的小手按在地上;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可憐相。安東妮蒂不能欺負弱者,一見他認了輸,就大笑起來,忽然一下把他抱在懷裡,然後丟下他走了——走前還要抓一把青草塞進他嘴裡,免得他說再見,這是最討厭的事,實在叫她噁心。他只好把草吐出來,擦擦嘴,對她大發雷霆,而她卻笑著,一溜煙似的走了。

  她總是笑。夜裡,她睡著了還笑。奧利維在隔壁房間裡沒睡著,正在自編故事,一聽到她的傻笑,還有夜深人靜時聽得更清楚的夢話,不由得嚇了一跳。在外面,風吹得樹嗚嗚響,一隻貓頭鷹發出啼哭聲,遠處的鄉村裡,樹林深處的農莊裡,都有狗在汪汪叫。在磷光閃爍不定的夜色中,奧利維看見冷杉樹沉重而陰暗的鬼影在窗外搖來擺去,那時,安東妮蒂的笑聲反倒壯了他的膽。

  兩個孩子非常信教,尤其是奧利維。他們的父親公開反對教會使他們很惱火;但父親並不干涉他們的自由;其實,他像許多不信教的資產階級一樣,並不反對家裡人信教,因為在他反對的陣營裡有他的盟友,那總是件好事,誰也說不準明天的風會不會轉向。總而言之,他還是信神的,只要風向一轉,他也會像他父親臨終時一樣去把神父請來,即使這沒有什麼好處,也不會有什麼害處;一個人保火險並不是因為他相信家裡會有火災。

  奧利維有病態的神秘主義傾向。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不存在了。他很柔弱,所以容易信神,他需要有依靠;做懺悔的時候,他在痛苦中嘗到了甜頭,覺得信任一個無影無蹤的「朋友」大有好處,這位神聖的朋友永遠對你張開雙臂,你什麼都可以對他說,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寬恕,你在這條謙虛的愛河中洗了澡,靈魂洗得乾乾淨淨,休息得舒舒服服,就變得純潔了。奧利維覺得信仰很自然,不明白人怎麼會懷疑;他想,若不是別人存心不良,就是上帝要懲罰這些人。他悄悄地祈禱上帝施恩,指點他的父親;有一天他同父親到鄉村的教堂去,看見父親用手畫了個十字,就感到很快活。

  在他心目中,《聖徒行傳》中的故事和妙不可言的童話、哈裡發的傳奇都是混在一起的。他小時候不分真假。他熟悉嘴大唇厚的史格白克,喋喋不休的理髮匠,又矮又駝的嘉斯伽。在鄉下散步時,他的眼睛老在尋找嘴裡銜著仙草的黑色啄木鳥,而《聖經》中的迦南和福地,由於孩子的想像,也變成勃艮第或貝雷松區的地名了。本地小山的圓頂上有一棵小樹,看起來像圓帽子上用舊了的翎毛,他把這當作亞伯拉罕燃燒柴堆的山頭。

  在牧場邊上有一個枯槁的荊棘叢,他認為這是上帝顯靈的地方,上帝化身為燃燒的荊棘,因為年深月久,火已經熄滅了。後來,即使他不再是孩子,他的批評精神已經開始覺醒,他還喜歡沉醉在這些美化了信仰的民間傳說中;他覺得這樣心曠神怡,倒心甘情願受騙了,雖然他並沒有完全受傳說的騙。就是這樣,很久以來,他就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六等待星期四長了翅膀飛到羅馬去的小鐘,會帶著長條小旗從空中飛回來。他到底明白了這不是真的;但一聽到鐘聲,他還不免抬頭望天;有一次,他幻想——雖然明知是不可能——看到一口小鐘系著藍絲帶飛過屋頂,上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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