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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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常從古堡進城來,穿著長筒靴,騎著馬,或者坐著雙人馬車;他藉口有生意上的事要找銀行家,有時帶來一筐野味,或是給女士們送來一大束鮮花。他乘機追求耶南小姐。他們在花園裡散步。他儘量說好話,講她愛聽的事,卷自己的鬍鬚,馬刺碰在陽臺的石板地上,丁丁地響。安東妮蒂覺得他很可愛。她的虛榮心和情感都美妙地得到了滿足。她陷入了甜蜜的初戀中。奧利維卻厭惡這個鄉下小財主,因為他身強力壯,笨重粗野,笑起來聲音太響,握起手來像鉗子,說起話來瞧不起人,總叫他「小鬼……」還捏他的臉頰。他尤其恨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外來人愛他的姐姐……他的姐姐,那是屬於他的,屬於他而不屬於別人的!…… 這時,大禍降臨了。其實,禍事早晚要落到這些古老的資產階級家庭頭上的。幾百年來,他們一直嵌在一塊土地上,已經把地氣吸得一乾二淨。他們還在蒙著頭睡大覺,以為自己和土地一樣是不朽的。不料他們腳下的泥土已經成了爛泥,樹根都已腐爛,只要一鋤頭就可以把老樹連根拔起。於是,大家就怪運氣不好,禍從天上來。其實,這不能怪運氣,假如老樹根深蒂固,沒有爛掉的話,即使禍事像一陣暴風驟雨,那也只會吹斷幾根枝丫,不會動搖大樹根本的。 銀行家耶南是一個心軟、容易相信別人、又有點虛榮的人。他喜歡蒙上眼睛,迷迷糊糊,心甘情願地把「表面現象」和「實際情況」混而為一。他亂花了好多錢。說老實話,幸虧他家世世代代節約,浪費之後總是懊悔——他捨得浪費一大堆木材,卻斤斤計較一根火柴——所以他的財產還沒有大傷元氣。但他做生意還是不慎重。有朋友向他借錢,他是來者不拒;而要和他交朋友並不是一件難事。他甚至懶得叫借錢人寫一張借條;人家欠他的錢,他記的賬也馬馬虎虎,如果人家不主動還賬,他也不催不討。 他相信別人誠實無欺,就像他希望別人相信他自己一樣。再說,他表面上有什麼說什麼,隨隨便便,其實卻膽子很小。有些不知分寸的人來借錢,他也不敢拒絕,甚至不敢懷疑他們的償還能力。這是因為他心好,又心軟。他怕得罪人,也怕人得罪他。因此,他老是讓步。他還自欺欺人,假戲真做,仿佛借錢反倒是幫了他自己的忙。他幾乎要把表像當現實:他既自尊,又樂觀,很容易相信他做的生意都是劃得來的。 這樣做事當然不會疏遠借債的人。鄉下人對他感恩戴德,知道他有求必應,自然不肯錯過機會。但一個人的感激心——甚至老實人也一樣——就像樹上的果子,成熟了就要摘下來。如果到了時候還不採摘,那果子就要爛在樹上。過了幾個月後,借債人認為耶南先生有錢,借給他們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還想:既然耶南先生這樣樂意助人,那一定是有利可圖。心最好的人也不過在趕集的日子給銀行家送上一籃子雞蛋,或是他們自己捉住的一隻野兔,就算是清了賬,雖然沒有還債,至少也不欠人情了。 直到這時為止,向耶南先生借錢的都是些相當老實的人,借的錢也不多,還沒有出什麼大麻煩,損失的錢也微不足道,所以銀行家閉口不談。但有一天,耶南先生碰到了一個很有心機的大企業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企業家知道銀行家有資金,好說話,就裝腔作勢,掛上榮譽團的勳章,吹自己的朋友中有兩三個部長、一個大主教、一大堆參議員,文藝界和金融界的知名人士更不在話下,還有一家萬能的報館。他說起話來既神氣又親熱,最容易叫冤大頭上當。 他自我推銷的手段並不高明,只要比耶南先生稍微精明一點的人都會識破,因為他拿出來的不過是這些知名人物的應酬信,感謝他的宴請,或者請他赴宴,要曉得法國人是從來不把應酬信當作一回事的,他們不會拒絕握手,也不會拒絕赴宴,哪怕他認識邀請人還不到一個鐘頭——只要這個人說話有趣,並且不開口借錢。還有很多人並不拒絕借錢給新朋友,只要別人也借就行。因此,一個聰明人如果看見別人錢多得不耐煩要他慷慨解囊時,只消找到一隻帶頭羊先跳下水,別的羊也就會跟著跳的——如果沒有別的羊先跳,耶南就會帶頭。他是好樣的卷毛動物,羊毛長出來不是給人剪的嗎?那個企業家關係多,嘴皮巧,會討好,加上頭一次出主意就教耶南賺了錢,怎能不吃迷魂湯呢?他先是少冒險,賺了錢;後是冒大險;接著,全豁出去了,不但是自己的錢,連客戶的存款也在內。他還不通知客戶,以為十拿九穩會賺;他要大顯身手,叫客戶頭暈眼花。 生意做垮了。他是間接從巴黎一個客戶的信中知道的,信中只順便談了一句,說有一家企業垮臺了,沒有想到耶南也會跟著遭殃,因為銀行家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談過這個企業;他輕率得令人難以相信,居然忽略了——看來甚至是故意避免——向瞭解內情的人打聽消息,他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盲目相信自己的見識萬無一失,對實際情況只有模糊的瞭解,也就算了。人生難免會出差錯,有時似乎非自找失敗不可,甚至還怕有人來救;一切可以挽回敗局的忠告都充耳不聞,埋頭不問,腦子一熱就匆匆忙忙、滿不在乎地一頭栽了進去。 耶南先生趕快跑到火車站,心急如焚地坐上火車到巴黎去。他去找那個企業家,心裡還存著幻想,希望消息只是謠傳,或是誇張得過分了。他沒有找到人,只證實了大禍臨頭,無法挽救。他回到家裡,失魂失魄,但還隱瞞真相。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他要拖延時間,幾個星期,幾天也好。他盲目樂觀,相信總有辦法,即使不能彌補自己的損失,也不能讓客戶受害。他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手忙腳亂,即使有成功的可能,也都化為泡影。他到處借款,到處碰壁,萬般無奈,只得拿所餘不多的老本孤注一擲,去做投機生意,結果一敗塗地。 這樣一來,他的性格也完全變了,前後判若兩人。他口裡不說,但動不動就發脾氣,粗暴,生硬,難過得要命。然而在外人面前,他還假裝快活,但是時時刻刻會露出馬腳,人家以為他身體不好。在自家人面前,他不那麼當心,家裡人馬上看得出:他心裡有不可告人的事。他變得簡直叫人認不出來,一會兒闖進一個房間,翻箱倒櫃,把紙亂七八糟甩了一地,暴跳如雷,因為沒有找到什麼,或者怪別人幫了倒忙。隨後,他待在亂紙堆中,悵然若失;別人問他要找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對家裡人顯得毫不關心,要不然就是一邊擁抱他們,一邊流下眼淚。他睡也睡不著,吃也吃不下。 耶南太太看得出大難臨頭了,但她從來不過問丈夫的事務,所以一點也不懂。她一問,丈夫就粗暴地拒之於千里之外;她傷了自尊心,就不再多問了。但她不明不白地心驚肉跳。 孩子們不會想到有什麼危險。安東妮蒂雖然聰明,照理該像母親一樣有所預感;但她一頭栽進了初戀的歡樂,不願意想不開心的事:她以為雨過之後,自然會天晴的——要不然,事到臨頭,再看也來得及。 不幸的銀行家心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如果家裡人還能有一知半解的話,那可能只有小奧利維了。他感到父親在受苦;於是,他也一聲不吭,和父親一同受苦。但他什麼也不敢說,他能做什麼呢?他又知道什麼?再說,對他不瞭解的壞事,能夠不想,他就不想;像母親和姐姐一樣,他也有一種迷信的傾向,以為你不希望出現壞事,壞事也許不會出現。這些可憐人一感到危險,就像鴕鳥一樣把頭藏在石頭後面,以為這樣就可以逢凶化吉了。 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開始流傳了。人家說銀行的信譽已經大受損失。銀行家對客戶提出保證也沒有用,有些疑心最重的客戶要求提款。耶南先生覺得自己完蛋了,他拼命為自己辯護,做出非常生氣的樣子,既高傲又痛苦地怪人家不信任他;他甚至和幾個老主顧大吵起來,這更使他信用掃地。要求提款的人越來越多。他前有追兵,後無退路,不知如何是好。他作了一次短途旅行,帶著最後的鈔票到附近的溫泉鎮去賭博,結果一刻鐘內,輸個一乾二淨。 他不告而別更使小城鬧得天翻地覆,人家已經說他畏罪潛逃了;耶南太太好不容易抵擋了這憤怒不安的人潮,她求他們耐心一點,賭咒發誓說她丈夫一定回來。他們不大相信,雖然心裡但願如此。因此,一聽說他回來了,大家都放了心;許多人還怪自己不該無事生非,自尋煩惱,像耶南這樣精明的人,即使陷入了困境,也不會無法自拔的。銀行家的態度更證實了他們的印象。現在,他對自己剩下來可走的路,已經沒有什麼懷疑,所以只是顯得疲倦,但是卻很鎮靜。他一下火車,在車站前的林蔭大道上碰到了幾個熟人,就隨隨便便談起天來,談到田野缺少雨水,已經幾個月了,葡萄卻長得很好,還談到晚報上說的內閣倒臺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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