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一


  有一個正派的男人,四十來歲,在遠東的一個領事館工作,回法國來度幾個月的假,在納端家遇見了安東妮蒂,並且愛上了她。這次見面是納端太太事先安排的,但並沒有告訴安東妮蒂,她好心好意地為她年輕的朋友找一個丈夫。對方是猶太人,不能算是漂亮,頭有點禿,背有點駝;但眼睛很溫和,態度很體貼,富有同情心,因為自己飽經風霜,所以能夠同情受苦的人。安東妮蒂已經不再是當年有浪漫思想的少女,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了,她夢想的生活也不再是風和日麗,陪著情人散步,而是把人生看作艱苦的鬥爭,每天都要從頭開始,永遠不能休息,否則,日積月累,千辛萬苦爭來的地位,就會在頃刻間喪失殆盡。

  她希望有朋友大力支持,守望相助,甘苦與共,她可以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那是多麼甜美的夢想啊!她明知這是白日做夢,但是沒有勇氣走出夢境。其實,她並不是不知道一個沒有嫁妝的少女在現實生活中是沒有什麼希望的。老派的法國中產階級把婚姻當作買賣,把肮髒的金錢看得重於一切,這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了。他們這樣貪財,低級下流,連猶太人也自愧不如。有錢的猶太青年選中一個清貧的少女,或是千金小姐熱烈追求一個聰明的男子,並不是少見的事。但在法國中產階級當中,尤其是外省的天主教徒,總是有錢人找有錢人。有了錢幹什麼?這些可憐蟲並沒有什麼太高的要求;他們只會吃喝,打呵欠,睡大覺——省錢。安東妮蒂瞭解這種人。她從小就見過這種人。

  她用有錢人的眼光,又用沒錢人的眼光見過他們。她對他們沒有幻想,沒有什麼可期待的。因此,有個男人向她求婚是件意想不到的喜事。開頭,她並不愛他,但感激之情漸漸滲入了她的內心,使她深深感到他的溫情。她本來會嫁給他的,但她捨不得丟下弟弟跟他到遠東去。她拒絕了;對方雖然明白她的行為高尚,但並不肯原諒她,因為愛情是自私的,要求愛人為自己犧牲最高尚的品德。於是,他不再來看她;走後也不來信,她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一直等到一天——已經過了五六個月——他寄來了一張喜帖,地址是他親手寫的,告訴她說:他已經和另外一個女人結婚了。

  這使安東妮蒂很難過。她再一次感到失望,只有把痛苦向上帝訴說;她要說服自己:她受到了公正的處分,因為她居然忘了自己唯一的任務是為弟弟做出犧牲;於是,她全心全意地投入了。

  她和社交界完全隔離。她不再到納端家去,他們自她拒絕婚事以來,對她也很冷淡,因為他們並不認為她有理由拒絕。納端太太事先肯定婚事一定成功,一定美滿,但安東妮蒂把事情搞糟了,這有損她的尊嚴。她認為姐弟之情當然重要,但也不能過分誇大;所以一夜之間,就不再關心這個傻丫頭。她需要幫人忙,不管人家是否需要,現在她又發現了另外一個目標,需要她去關心照顧。

  奧利維一點也不知道姐姐的傷心事。這個年輕人多情善感,但是膚淺,老在幻想中過日子。他做什麼事情都靠不住,雖然他在精神上活潑可愛,內心也和安東妮蒂一樣珍藏著溫情。他往往浪費幾個月的時間和精力,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灰心喪氣,一廂情願地墜入情網。他會愛上似曾相識的漂亮面孔,賣弄風情的少女,雖然他和她們在交際場中只有一面之緣,人家對他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讀書也會入迷,不管是詩歌還是樂曲,他一鑽進去就幾個月出不來,連功課也耽誤了。一定要不斷地督促他,而且要小心不露形跡,免得傷了他的自尊心,惹得他大發脾氣。他頭腦發熱地會過度緊張,失去平衡,焦躁不安,全身顫抖,就像得了肺癆一樣。醫生不能不把危險告訴安東妮蒂。已經是病態的草木從外省移植到巴黎來,需要空氣和陽光。安東妮蒂卻無能為力。他們沒有錢離開巴黎去度假。一年到頭,他們整個星期忙於工作,累得精疲力竭,到了星期天也不想出門,最多不過聽聽音樂會罷了。

  然而,到了夏季的星期天,這是假期中的假日,安東妮蒂還是儘量把奧利維帶到夏維爾或聖克魯的郊外樹林裡去。但樹林裡到處是熙熙攘攘的男男女女,音樂咖啡廳的歌曲小調,油乎乎的廢紙破包,並不是使人得到休息、心靈淨化的幽靜地方。晚上回家的火車上更是擁擠不堪,車廂低矮狹窄,人堆人,陰暗而不透氣,加上叫聲、笑聲、歌聲、粗話、臭氣、煙味,真受不了。安東妮蒂和奧利維都沒有大眾化的心靈,回到家來倒了胃口,垂頭喪氣。奧利維求安東妮蒂不要再去郊遊了;安東妮蒂也好久鼓不起勁來。然而,她還是要堅持郊遊,雖然她比弟弟更不樂意去。但她認為這對弟弟的身體有益。再去更不愉快;奧利維怪起她來毫不客氣。於是,他們只好關在悶死人的城裡,面對監牢似的院子,嚮往著遙遠的田野。

  中學最後一年讀完了。畢業後就要參加高等師範學校的入學考試。時候到了。安東妮蒂覺得很累。她估計弟弟完全有可能考取。在中學裡,大家都把他看作最有希望的考生;老師也異口同聲地說他既用功又聰明,只是思想不太容易就範,很難勉強自己去符合任何規格。但壓在奧利維身上的擔子太重,越接近考期,他越覺得應付不了。他太累,又怕考不取,加上異乎常態的膽小,使他未戰先敗了。一想到當眾回答考問他就發抖。

  他總是吃膽小的虧,在班上要他說話,他就臉紅,喉嚨哽住;開始他最多只能在叫到他的名字時答應一聲。如果出其不意地問他一個問題,他倒很容易答出來;若是事先知道了要考他,他反倒會害一場大病似的,腦子不斷地猜想考問的詳細內容;等的時間越長,他就想得越多。簡直可以說:每次考試,他都至少要考兩回;因為在考試的前夜,他已經在夢中考過一次,既然在夢中已經消耗了他的精力,到了真正的考場,他反而精疲力竭了。

  他在夜裡想到可怕的口試,就會嚇出一身冷汗,但他甚至沒有資格參加口試。在先考筆試的時候,要回答一個哲學問題,若在平時,他對哲學很感興趣,但到了考場上,他花了六個小時卻沒有寫完兩頁。開頭,他覺得腦子空虛,什麼也想不出,仿佛碰上了一團漆黑的牆壁。直到筆試的最後一個小時,那堵牆才撞裂了,從裂縫中射出來幾道光線。於是,他趕快抓住靈感,寫了下來,但寫得太少,不夠及格的標準。安東妮蒂見他垂頭喪氣,猜到他考壞了,於是,她和弟弟一樣灰心失望,但她沒有露出形跡。再說,她即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會不斷看到柳暗花明的。

  奧利維沒有考上。

  他垮了。安東妮蒂裝出笑容,仿佛事情並不嚴重;但她的嘴唇在哆嗦。她安慰弟弟說:失敗是成功之母,明年一定能夠考上,而且考得更好。她沒有說:今年考取對她多麼重要,她多麼擔心自己身心交瘁,再支持不了一年。然而,她一定得硬撐下去。如果奧利維沒有考取而她卻死了,那他一個人永遠不會有勇氣繼續奮鬥,一定會淹沒在人生的苦海裡。

  於是,她不流露疲倦的神氣。她更加賣命了。她用血汗錢供養弟弟,讓他在假期裡娛樂休息,好在開學後振作精神,再次拼搏。不料開學時,她的存款已經不多;更糟的是,報酬最高的幾家人不請她教音樂了。

  還有一年!……為了渡過最後的難關,姐弟兩人緊張得要崩潰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活下去,要找到其他的經濟來源。經過納端一家介紹,安東妮蒂答應到德國去教音樂。這是她最難做出的決定,但她目前走投無路,並且沒有時間等待。六年來,她一天也沒有離開過弟弟;目前她簡直不能想像:看不見他,聽不到他,她怎麼能生活下去。奧利維不想倒也罷了,一想到就會嚇得要命;不過他什麼也不敢說,一切都要怪他自己;假如他考取了免費的師範學校,安東妮蒂就用不著出此下策了;他也沒有權反對,或者考慮自己的痛苦,一切都得聽姐姐的。

  最後幾天是在無言的痛苦中度過的,生離的痛苦就像死別;實在受不了,兩個人就不見面。安東妮蒂會在奧利維眼睛裡看出他的內心。只要他說一聲:「不要走了!」

  即使非走不可,她也會留下來。直到最後一個小時,兩個人坐馬車去東站,她還打算改變主意,她實在捨不得離開弟弟。只要他說一句話,一句話!……然而,他沒有說。他也像她一樣咬緊牙關,沒有蹦出一個字來——姐姐要他答應天天寫信,什麼事都不要瞞她,不管出了什麼事,都要叫她回來。

  她走了。奧利維回來時心都涼了,他不得不住到學校的宿舍裡去;而安東妮蒂讓火車把自己帶走,心裡痛苦,身子冰冷。兩個人都在夜裡睜大了眼睛,感到每一秒鐘都把他們隔得更遠,於是,輕輕喊著姐姐或弟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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