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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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換上了瑞士的火車,看到不同的新設備使他們高興得成了孩子。但安東妮蒂是多麼疲倦啊!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感到不舒服。周圍的一切這麼美麗,這麼有趣,而她卻為什麼並不怎麼快活?難道這不正是她多少年來的夢想嘛:去美麗的地方旅行,弟弟就在身邊,不為將來擔心,眼前是可愛的大自然……那麼,她是出了什麼毛病呢?她責備自己,勉強自己分享弟弟天真的喜悅…… 他們在土恩下車。第二天,他們要上山。但在旅館的這一夜,安東妮蒂忽然發起高燒來,又嘔吐,又頭痛。奧利維心慌意亂,焦急不安,過了一夜。一大早就去請醫生——又是一筆預料不到的額外開支,對他們並不富裕的錢包,是不可忽視的數目——醫生認為目前情況並不嚴重,只是勞累過度,體質虛弱。不可能立刻上山了。醫生不許安東妮蒂起床,要她整天躺著,並說也許要在土恩多住幾天。他們很難過——但病不像他們擔心的那樣可怕,也就該滿足了。不過老遠跑來,卻關在並不舒服的旅館裡,太陽曬得房間成了溫室,也是夠難受的。安東妮蒂要弟弟出去走走。他只出旅館走了幾步,就看到了阿爾河碧波蕩漾,皚皚雪峰浮現在遙遠的天邊,不禁心動神馳;但是這種樂趣,他怎麼忍心獨自一個人享受呢?他馬上趕回姐姐的房間,心情激動地描述剛剛看到的景色;姐姐奇怪他回來得太快了,要他再去走走,他卻像以前從夏德萊劇院聽音樂會回來一樣說:「不行,不行,那太美了,叫我怎麼忍心丟下你呢?」 這種心情對他們說來並不新奇,他們知道兩個人不在一起就像靈魂脫離了肉體,誰也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聽到對方訴說這種心情,總會覺得美滋滋的。這種溫情脈脈的話對安東妮蒂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她一聽就微笑了,又幸福,又憂傷——睡了一夜好覺之後,雖然現在上山還為時過早,考慮未免不夠周到,但她還是決定一大早就動身,並且不告訴醫生,免得他不同意。純淨的空氣和共同欣賞美景的樂趣,使她冒險的行動並沒有付出明顯的代價,他們總算沒有節外生枝,安全到達了旅途的終點——那是一個離什皮茲不遠的背山面湖的小村。 他們在一個小旅館住了三四個星期。安東妮蒂沒有再發高燒;但她始終沒有恢復健康。她只覺得腦袋沉重,像一種受不了的壓力,時時刻刻壓得她不舒服。奧利維老問她身體怎麼樣,希望她臉色不那麼蒼白;但大自然的美景使他沉醉,不知不覺就忘了不安的情緒;姐姐一說身體很好,他巴不得當真如此——雖然明知事實不會盡如人意。再說,弟弟這樣興高采烈,空氣這樣清新,尤其是環境這樣安靜,使她在心靈深處感到欣慰。熬過了這麼多艱苦的歲月,到底能休息一下,也實在是太好了! 但奧利維十之八九抵抗不住遠遊的誘惑。遠遊之後又有一點後悔,怪自己沒有充分利用時間和姐姐談心。甚至在旅館裡,他也不常和她做伴。旅館裡住了一夥男女青年,他和他們起先不打交道。後來,奧利維雖然膽小害羞,卻受到他們的吸引,加入了他們那一夥。他從小缺少朋友,除了姐姐以外,只認識學校裡俗裡俗氣的同學和他們的情人,他見了就反感。現在和年齡差不多的青年男女在一起,發現他們有教養,快活而且可愛,他感到很親切。 雖然他不喜歡交際,但天生有一顆好奇心,情感豐富,沒有邪念,看到少女眼中閃爍著淡淡的情焰,也不能無動於衷。他雖然羞答答,卻能討人喜歡。毫不做作地需要愛人,也需要人愛,使他不知不覺地有了一種青春的魅力,言談舉止都顯得殷勤體貼,雖然帶有幾分笨拙,反倒更能打動人心。他天生有同情心。雖然孤獨的生活使他善於運用智力來挑剔別人的缺點,看出別人的庸俗,引起自己的厭惡——但他和人面對面時,卻只看見他們的眼睛,從眼裡只看到總要消失的生命,和他自己一樣,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也和他自己一樣,他們的生命很快就會消逝;於是,他對這生命不由自主地感到親熱;無論如何,現在也不肯使他們的生命痛苦;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願,他也要顯得和藹可親。他是脆弱的,所以能得到這個「世界」的喜歡,這個「世界」不在乎人的弱點,甚至也不在乎人的優點,而只在乎一樣東西——那就是力量。沒有力量,優點和缺點都不能發揮作用。 安東妮蒂不能和這些年輕人打成一片。她的健康狀態,疲倦的身體,沒有明顯理由的精神壓力,使她力不從心了。長年累月的辛勤操勞,使她身心交瘁,她扮演了弟弟原來扮演的角色;現在,她覺得世界遙遠了,一切都遙遠了,非常遙遠了!……她不能回到他們中間去,他們的說笑打鬧,他們關心的小事都使她厭倦,幾乎使她感到傷害。她這樣很痛苦,巴不得能像這些少女一樣,關心她們所關心的事,跟她們一起笑……但是她做不到!……她的心裡難受,就像死了一樣。晚上,她關在房間裡,往往連燈也不點,只在暗地裡坐著,而奧利維卻在樓下客廳裡放縱自己,談情說愛,他對這套已經習慣了。安東妮蒂卻迷迷糊糊,一直等到聽見弟弟上樓,和朋友們有說有笑,到了房門口還難捨難分,有說不完的再見,她才清醒過來。這時,她在黑暗中微笑,站起來開了電燈。是弟弟的笑聲使她有了生氣。 漸漸地秋深了。太陽有氣無力。大自然黯然減色。在軟綿綿的雲霧籠罩之下,十月也失去了光彩;高山戴上了雪冠,平原披上了霓裳。遊人走了,先是一個一個,後是一夥一夥。看到他們離去,即使是相見不相識的,也會使人憂從中來,更令人難舍的,是平靜而幸福的夏,這是人生沙漠中的綠洲。在一個朦朧的秋日,他們沿著山坡,在樹林中作了最後一次散步。他們都不說話,做著憂鬱的夢,互相瑟縮地依偎著,緊緊地裹在大衣裡,還把衣領翻起,手指捏著手指。潮濕的樹林寂靜無聲,似乎在悄悄地哭泣。聽得見樹林深處有一隻孤零零的小鳥感到冬天來了,發出了溫柔而害怕的鳴聲。羊群清脆的鈴聲若隱若現地劃破了濃霧,從遠方傳來,仿佛是他們心靈深處的聲音…… 他們回到巴黎。兩個都很憂傷。安東妮蒂並沒有恢復健康。 要準備奧利維住校用的衣物了。安東妮蒂花了她最後的存款;甚至還不聲不響地賣了幾件首飾。這有什麼關係?難道他將來不會還她嗎?——再說,他一寄宿,她的開支也少了!……她盡力不想他走後的事,專心為他準備行裝;她把全部姐弟之情都投入到工作中,預感到這可能是她為弟弟最後做的一件事了。 他們最後在一起過的幾天,幾乎寸步不離,唯恐損失了片刻時間。最後一晚,他們在爐邊待到深夜,安東妮蒂坐在家中唯一的安樂椅上,奧利維坐在她腳旁邊的凳子上,像一個嬌慣壞了的大孩子,老是要人溫存。他對就要開始的新生活既擔心,又好奇。安東妮蒂想到他們不能再這樣親密了,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樣,不免心裡害怕。奧利維卻似乎要加重她的思慮,從來沒有像最後一晚這樣體貼入微,天真可愛,仿佛要等到離別前夕才把他的深情蜜意全都表現出來。他坐在鋼琴前,為她彈奏他們兩個人最喜愛的莫紮特和格魯克的音樂,不知彈了多長的時間——這種似水的柔情,如雨的憂鬱,和他們過去的生活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分離的時刻到了,安東妮蒂把奧利維一直送到校門口才回家。她又孤獨了。但這一次和上一次去德國不同,上一次她可以自己做主,只要覺得受不了就可以回來。這一次卻是她在家而他走了,要走很久,也許一生不再回家。然而長姊當母,她開始很少為自己著想,只是想到弟弟,擔心他不習慣新生活,受人欺侮,還有那些不痛不癢的小煩惱,一個孤獨生活而習慣于為親人擔憂的人,很害怕把小事化大。但這種擔心至少有個好處,可以使她忘了寂寞。 她已經想到明天在會客室見面的半小時了。她迫不及待地早到了一刻鐘。弟弟對她很親切,但關心的,覺得有趣的,都是他見到的新事物。以後幾天,她還是一樣擔心,一樣體貼,而弟弟對會面的反應越來越不同了。對她而言,會面現在成了整個生活。對他而言,他當然很愛安東妮蒂,但不能要求他一心一意只想姐姐。有一兩次,他來會客室都遲到了。還有一天,她問他有沒有煩惱,他說沒有。這就像是小刀子刺在安東妮蒂心上——她怪自己不該這樣,不該自私;她分明知道這是荒謬的,甚至是不好的,違反自然的,如果他少不了她,或是她少不了他,或是她生活沒有其他目的的話。是的,這一切她全知道。但知道又有什麼用?十年來,她整個生命,整個心靈都獻給了弟弟。現在,學校奪走了她唯一的關懷,她就什麼也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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