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一〇


  「對於我們這樣一個民族,犯不著灰心失望。我們的民族性有一種潛力,一種光明和理想主義的生命力,甚至會感染那些要利用或破壞我們的人。甚至貪心的政客也抵抗不了我們民族的魅力。最平凡的當權派一感到了民族命運的偉大,就會超越自我;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接過命運的火把,一手交一手往下傳,繼續不斷地對黑暗進行神聖的鬥爭。民族精神拖著他們前進;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儘管他們否定上帝,也不得不完成上帝規定的任務,執行上帝對法國人的命令……親愛的國家,親愛的國家,我對你從來沒有懷疑過!即使你受到了生死攸關的考驗,我也會覺得更要堅持到底,保衛我們民族在世界上的自豪感。我一點也不願意我的法國膽小怕事,弱不禁風,躲在病房裡。我不願意延長痛苦的生活。一個像我們這樣偉大的民族如果不再偉大了,那還不如滅亡。因此,讓全世界的思想湧入我們的思想吧!我一點也不怕。潮水給我們的土壤施肥之後,就會退下去的。」

  「我可憐的朋友,」克裡斯托夫說,「退潮之前可不樂觀啊!等到法國露出水面,你到哪裡去呢?鬥爭不是好一點嗎?你又沒有什麼危險,最多不過是失敗罷了,你本來就認定是失敗的一生啊。」

  「我冒的危險遠遠不只是失敗而已,」奧利維說,「我可能會失掉心靈的平靜,對我而言,那比勝利還更重要。我不要仇恨。即使對敵人我也要公平對待。在熱情的高潮中,我要保持清醒,理解一切,熱愛一切。」

  但是克裡斯托夫認為這種對生活的熱愛脫離了實際生活,和甘心滅亡似乎沒有多大不同,他感到自己像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老哲學家一樣,心中激蕩著一支對恨和愛這對兄弟的頌歌,歌頌開墾大地、撒播種子、豐富多產的愛。他不同意奧利維那種平靜的宿命論;不像他那樣相信一個不自衛的民族能長久存在,恨不得號召全民族健康的力量,全法國的老實人,都團結起來一致行動。

  要瞭解一個人,幾個月的觀察不如一分鐘的深情;同樣,克裡斯托夫對法國的瞭解,在和奧利維親密相處一個星期之後,雖然幾乎沒有走出大門,卻比一年來走遍巴黎,走進文化「紗籠」和政治沙龍的收穫,還要大得多。在一片混亂的世界裡,他覺得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洋,但朋友的心對他說來,卻像是汪洋大海中的小島,熱情澎湃中的理智,怒濤洶湧中的平靜。奧利維的內心平靜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並沒有精神支柱——他的生活條件艱苦——他貧窮孤獨,他的國家似乎也在衰落——他的身體既病又弱,還神經質。這種平靜看來不是意志堅強的結果——他的意志脆弱——而是來自他生命的深處,他種族的源頭。在奧利維周圍的人身上,克裡斯托夫也隱約看到這「一片汪洋,無聲無息的平靜大海」在遙遠的天邊閃爍的微光;他知道自己心靈深處的動盪不安,也知道要用盡意志的力量才能勉強壓制自己強烈的天性,維持內心的平衡,因此,他對這種隱藏在內心的和諧,覺得非常欽佩。

  法國隱藏的形象打亂了他對法國民族性的看法。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快快活活、平易近人、無憂無慮、才華外露的民族,而是鋒芒收斂,離群索居,表面上籠罩在樂天派的氤氳水汽之中,實際上沉浸在根深蒂固、平靜從容的悲觀氣氛裡的民族,他們的思想固執,有聰明人的熱情,不可動搖的精神,只可玉碎、不可改變的心靈。這當然只是法國的精英階層,但克裡斯托夫不免要問:這種信心,這種堅韌精神是從哪裡來的?

  奧利維答道:「從失敗中得到的。我親愛的克裡斯托夫,是你們重新塑造了我們。唉!這當然不是沒有痛苦的。你猜想不到我們是在怎樣黑暗的環境裡長大的。法國受了戰爭的創傷,受了戰敗國的屈辱,見了成千上萬的傷亡,老是感到戰勝國的暴力威脅壓在頭上。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才能,我們法國的文明,十個世紀的偉大——我們知道,一切都要聽任野蠻的勝利者擺佈,而勝利者對法國並不瞭解,只有仇恨,隨時可以把法國壓得粉碎,永遠不得翻身。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想想這些法國孩子,他們的家庭都有人在戰爭中喪生,他們生在戰敗的陰影中,聽到的是灰心喪氣的話,長大後只是為了報仇雪恥,血債一定用血來還,也許一切都會落空,因為他們不管多麼小,意識到的頭一件事就是世界上沒有公平,沒有正義,武力早已把權力壓垮!幼小的心靈在這種環境下不是成長就是墮落。許多人都心灰意懶,思前顧後:『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奮鬥?為什麼要行動?還不是一場空!不用想了,還是及時行樂吧。』——但那些經得住考驗的人是不怕火的:任何幻滅感都不能影響他們的信心,因為從頭一天起,他們就知道他們要走的路不是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然而,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這一條路可走,走別的路會憋死的。這種信心並不是一下就可以得到的。不能希望十五歲的孩子有這種信心。要有信心,先得受苦受難,流汗流淚。但是這樣很好,而且非這樣不可……

  信心啊,你鋼鐵般堅強的處女……
  用你的鐵犁翻開被踐踏的民心吧!……」

  克裡斯托夫默默無言,緊緊握住奧利維的手。

  「親愛的克裡斯托夫,」奧利維說,「你們德國使我們受了多少苦!」

  克裡斯托夫幾乎要道歉了,仿佛普法戰爭應該由他負責似的。

  「不要難過,」奧利維笑著說,「德國無意中對我們做下的好事,比壞事重要得多。是你們重新點燃了我們理想主義之火,是你們使法國的學校遍地開花,是你們刺激了巴斯德創造的才能,他一個人的發明就足以彌補五十億戰爭賠款的損失,是你們使我們的詩歌、圖畫、音樂恢復了蓬勃的生機,我們民族意識的覺醒也是靠了你們。我們努力把信仰放在幸福之上,這種努力也得到了報償,因為我們在這麻木不仁的世界上已經感到了一種精神力量,使我們不再懷疑最後的勝利了。你看,親愛的克裡斯托夫,我們雖然人數不多,看起來軟弱無能——比起德國的力量來,我們只是海洋中的一滴水——但是我們相信,這一滴水會使海洋變色。馬其頓的一支精兵可以衝鋒陷陣,打敗歐洲大軍的烏合之眾。」

  克裡斯托夫瞧著孱弱的奧利維,看見他眼裡放射出信仰的光輝:「可憐的弱小的法國人!你們比我們強。」

  「啊!戰敗也有好處,」奧利維重複說,「災難也該祝福!我們承認災難。我們是災難中新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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