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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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作品總算發表了。但奧利維等了這麼久,已經不再感到興趣,作品對他仿佛是失丟了生命的東西。然而,他還希望能給別人帶來生命。作品中閃爍著詩意和智慧,不會沒人看得出來。但結果卻是石沉大海,毫無反應——他再試了兩三回。由於他游離在各個宗派之外,所以到處碰壁,甚至受到敵視。他一點也不理解,只天真地以為:對即使不算完美的新作品,每個人的天然感覺都應該是歡迎的。每個人都該感激給他帶來一點美、一點力量或歡樂的人。但他碰到的卻只是漠不關心,或是冷言冷語。雖然他知道他寫的作品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感覺,還有其他老實人的思想。但他不知道這些老實人並不讀他的作品;發表文學上的意見,也沒有他們的份兒。即使有兩三個人看過他的作品,而且也有同感,他們卻不肯說,寧可鎖緊嘴巴。這些人不投票,也不談論藝術;他們不讀書,書使他們反感;他們不上劇院,戲劇令人生厭;他們讓敵人去投票,去選舉他們的敵人,天花亂墜地吹捧一些作品和思想,雖然那只代表一小撮厚顏無恥的人。 奧利維不能指望思想上和他同類的人共鳴,因為他們不知道他,他就只好落在一夥敵人手裡;他們是些在思想上反對他的文人,還有聽命于文人的評論家。 他一碰到敵人就會流血。他對批評過於敏感,就像老作曲家布魯克納一樣,老人不敢再演奏他的作品,因為他受不了報紙的惡意攻擊。奧利維甚至得不到學校老同事的支持,同事們因為職業關係,多少保存了一點法國知識分子的傳統感,本來可能會瞭解他。一般說來,這些老老實實的好人遵守紀律,全心投入工作,但他們幹的這一行總是得不償失,說起話來難免有點尖酸刻薄,他們不能原諒奧利維與眾不同的特立獨行。他們是好公務員,不肯承認別人的才能高人一等,除非他的地位高一級。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三種可能的對策:一是努力打破包圍,二是委曲求全,三是退而寫作,只求自得其樂。奧利維不能走第一、第二那兩條路,只能走第三條。為了生活,他只好辛辛苦苦地給人補習功課,還寫一些作品,但不可能開花結果,就萎縮衰退,化為泡影了。 克裡斯托夫像暴風驟雨從天而降,闖入了這沒有光明前途的生活。他痛恨周圍的黑暗,也恨奧利維無可奈何的忍耐。 「難道你沒有一點血性?」他喊道,「你怎能忍受這種生活?你明知道自己比這些畜生高明,怎能讓他們壓得低頭?」 「你叫我怎麼辦?」奧利維說,「我不願意還手,我厭惡和我瞧不起的人對打;我知道他們對我什麼事都做得出;我可不行。我不但厭惡他們傷害人的辦法,也怕傷害他們。我小時候老挨同學的打。他們以為我膽小,以為我怕挨打。其實,我更怕打人。有一天,一個看見我挨打的人對我說:『你幹嗎不在他肚子上踢一腳,叫他完蛋!』這話嚇了我一跳。我覺得還是挨打好些。」 「你太沒有血性了,」克裡斯托夫又說道,「還有你那些該死的基督教思想!……在法國,你們的宗教教育就只剩下了《教理問答》;閹割了的《福音書》,枯燥無味、沒有骨氣的《新約》……人道主義的迷信,眼角上老掛著眼淚……你們的大革命呢!還有盧梭、羅伯斯庇爾、1848年,尤其是猶太人呢!……不如每天早上念一段猶太人用血淚寫的《舊約》吧!」 奧利維反對了。他對《舊約》早就反感。這種反感說來話長,還得從他幼年時代在外省的圖書室裡說起,那時,他偷偷地翻到了一本有插圖的《聖經》,這本書從來沒有人看——對孩子更是禁書——其實,禁止並不必要!奧利維讀不了多久就把書關上了,又惱火,又難過,還不如鑽到《伊利亞特》《奧德賽》或者《天方夜譚》中去找安慰呢。 「《伊利亞特》中的神都是人,長得好看,氣勢洶洶,惡狠狠的,我能理解他們,」奧利維說,「我喜歡他們,或不喜歡他們,即使我不喜歡他們,也對他們有感情,我已經墜入情網了。我同阿喀琉斯的朋友一起吻他流血的雙腳。但《聖經》中的上帝卻是個有偏執狂的老猶太人,他總是氣得發瘋,不是咒駡,就是威嚇,像餓狼瘋狗一樣號叫,在雲端裡大發雷霆。我不瞭解他,也不喜歡他,他沒完沒了地詛咒,罵得我頭痛,他的兇狠殘暴嚇得我要命: 對摩亞的宣判…… 對大馬斯的宣判…… 對巴比倫的宣判…… 對埃及的宣判…… 對海邊沙漠的宣判…… 對顯靈穀的宣判…… 「『這是一個瘋子,自以為是審判官、檢察官、劊子手三位一體,在監獄院子裡宣佈鮮花和石頭的死刑。令人氣憋的刻骨仇恨在書裡發出了殺聲震天的叫囂……斷壁殘垣的叫囂……籠罩摩亞的叫囂;鬼哭狼嚎,傳遍了天涯海角……』——有時,他在大屠殺中也會放下屠刀!看看周圍粉身碎骨的孩子,慘遭姦污、開腸剖肚的婦女;他會放聲大笑,像希伯來野蠻的雇傭軍屠城的狂醉濫飲時那樣大笑: 萬軍之主耶和華為部下大開盛宴,擺上羊膏肥肉,陳年醇酒……主的劍上鮮血淋淋,羊脂滴滴…… 「最不好的是,這位天神極不老實,派先知下凡來蒙蔽群眾,捏造種種理由,要他們受苦受難。 去,要這個種族的人心腸狠一些,閉住他們的眼睛,塞住他們的耳朵,免得他們明白真相,免得他們改變主意,免得他們恢復健康。 主啊!要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直到房子沒有人住,土地沒有人耕…… 「不,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兇神惡煞!…… 「我還沒有蠢到不知道語言的力量。但我不能把思想內容和語言形式分開;如果我有時也讚美這個猶太人的上帝,那是像讚美老虎一樣。莎士比亞創造了這麼多驚心動魄的怪物,也創造不出一個這樣充滿仇恨的角色——他的仇恨都是神聖的、道德的。這本書真嚇死人。瘋狂有傳染性。上帝的瘋狂更危險,因為他殺了人還得意揚揚,以為自己是淨化了世界。我一想到幾百年來英國吃的都是《聖經》的奶,不禁嚇得發抖。幸虧英法之間還隔著海峽的鴻溝。如果一個民族把《聖經》當作精神食糧的話,我永遠不能相信這是個文明的民族。」 「這樣說來,你見到我也應該嚇得發抖了,」克裡斯托夫說,「因為我就是吃這種奶長大的。我吃的是獅子的骨髓。吃了之後,心裡什麼也不害怕。《新約》的《福音書》要是沒有《舊約》來消除書中的毒素,那吃起來是淡而無味、不利於健康的。《聖經》是民族求生存的脊樑骨。怎麼能不鬥爭,怎麼能不恨呢?」 「我恨的就是恨。」奧利維說。 「只要你能恨就好了!」克裡斯托夫說。 「你說得對,我就是恨不起來。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睜開眼睛不看敵人有沒有道理。我老念叨著夏丹的話:『要溫和!要溫和!』」 「該死的綿羊!」克裡斯托夫說,「但你想做綿羊也做不成,我要趕你跳過壕溝,我要敲鑼打鼓拉著你走。」 的確,他著手管奧利維的事,為他打抱不平。但他出師不利,聽到頭一句話就惱火,反而幫了朋友的倒忙,他事後才發現,又怪自己太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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