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三九


  這是一個金髮女郎,苗條可愛,柔軟的秀髮像波浪起伏似的圍著狹窄而純淨的額頭,細長的眉毛,稍厚的眼皮,青蓮色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靈敏的鼻孔,略微內傾的太陽穴,調皮的下巴,俏皮的嘴令人垂涎,嘴角向上開,巴馬派畫家筆下山林女神的純潔微笑。她的脖子細長,身材窈窕,年輕的臉看起來很快活,卻隱藏著心事,覺醒了的青春令人心意繚亂的神秘感籠罩著她——她的名字是雅克琳·朗潔。

  她還不到二十歲。家庭信天主教,有錢有地位,思想開放。父親是個才華出眾的工程師,有創造性,能解決疑難,能接受新思想,他的財產來自工作、政治關係和他的婚姻。是愛情的婚姻,也是金錢的婚姻——在這些人看來,金錢的結合才是真正的愛情的結合——妻子是巴黎財政界的典型美人。即使愛情不再存在,金錢卻是長存的。何況雙方都保留了愛情的火花,因為當初的感情還是熾熱的,但是他們對於忠實並沒有過高的要求。各人做各人的事,尋自己的歡:他們互相瞭解,像兩個自私的夥伴,無所顧忌,卻又小心在意。

  女兒是他們之間的聯繫,兩個人默默地互相競爭,愛她唯恐落後。雙方都在女兒身上看見了自己,連她的缺點也是可愛的,天真的童年使缺點也理想化了;於是,他們明爭暗奪。孩子不會感覺不到,小生命坦率得很巧妙,她總以為宇宙是圍著她轉的,所以她要占盡便宜。她讓父母抬扛,為得到她的感情而付出更高的代價;她很任性,即使遭到一方的拒絕,她也肯定會得到另一方的稱讚,因為雙方都怕疏遠了她。她就是這樣嬌慣過了頭;幸虧她的天性不壞——只有一般孩子自私的通病,但太有錢又太得寵的孩子,自私也不正常,因為他們的欲望從來沒有得不到滿足的。

  朗潔夫婦雖然疼愛女兒,但並不肯為她做出犧牲,不肯使自己覺得不方便。他們多半讓她一個人度過白天。她要胡思亂想,時間可多的是。由於早熟,父母在她面前說話又無顧慮,所以她懂事早,六歲的時候就會對布娃娃講戀愛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有丈夫、妻子、情人。她講故事沒有不正當的念頭,這是不消說的。等到有一天,她在話裡聽出了感情的影子,她就不再對布娃娃,而是對自己講了。她有一些天真的欲望,聽起來就像遙遠的鐘聲一樣無影無蹤,仿佛遠在天邊。

  有時,風中傳來一陣欲望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只覺得聲音籠罩著你,使你覺得臉紅,氣都喘不過來,又是害怕,又是歡喜。你什麼也不懂。然後,欲望的聲音又消失了,來得快,去得也快。什麼也聽不見。只有一片聽不清的嗡嗡聲,朦朦朧朧的回音,在蔚藍的天空中越來越淡了。只知道聲音是從那邊來的,在山的那一邊,一定要到那邊去,要盡可能地快。幸福就在那一邊。啊!只要到了那邊就好了!……

  在到達之前,她對那邊作了離奇的猜想。對一個小姑娘的智力說來,猜測真是一件大事。她有一個同年齡的女朋友,西蒙娜·亞當,兩個人在一起談這些正經的大題目。各人根據十二歲的經驗和瞭解,根據聽到的談話和偷看的書籍來猜。兩個小姑娘踮起腳,拼命踏上古老城牆的磚頭,想要越過城牆看到她們的未來。但她們是白費勁兒,自以為從牆縫中看到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看見。她們既單純,又調皮,但有詩意,混雜著巴黎人愛嘲笑的脾氣。她們說話過頭而不自知,往往小題大做。雅克琳到處亂鑽,沒有人管,一頭栽進了父親的書裡。幸虧她有小姑娘的純潔而天真的本能做保護傘,沒有受到污染,立刻把書丟開,從不好的夥伴中走了出去,就像一隻小貓走過一攤髒水——身上並沒有濺上污泥。

  小說對她沒有什麼吸引力:描寫得太精確,太枯燥了。使她心跳,既感動又充滿希望的,是詩人的作品,當然,是談情說愛的詩。這些詩人比較接近小姑娘的心態。他們不觀察事物,而是想像,通過欲望和悔恨的三棱鏡來想像,就像她從牆縫中偷看一樣。但他們知道的東西多得多,凡是該知道的,他們無所不知,不過他們用溫和的、神秘的字眼把知識包裝起來,一定要極端小心地拆開包裝才能發現……才能發現……啊!什麼也沒發現,總像就要發現似的……

  兩個好奇的小姑娘一點也不厭倦。她們輕輕地,微微顫抖地,翻來覆去念阿爾弗萊·德·繆塞和蘇利·普呂東的詩句,想像自己面臨著墮落的深淵:她們抄下詩句,猜測一段詩的深刻含義,有時是在無中生有。這兩個十三歲的小女人,既天真又大膽,根本不懂愛情,卻半真半假地笑著談起愛情和肉欲來;在課堂上,當著老師的面——這是一個慈父般和藹可親的老教師——她們居然在吸墨紙上留下了隨筆塗寫的詩句,一天給老師查到了,使他大吃一驚:

  讓我緊緊地抱住你不放,
  在你的親吻裡喝著瘋狂
  的愛情,一滴滴地久天長!……

  她們上課的學校招收富家子女,老師都是大學時代的名人。她們情感的嚮往有了用武之地。幾乎所有的小姑娘都愛上了她們的老師。只要他們年輕,不太難看,就可以使她們心蕩神馳。她們做起功課來好像天使,要討好她們的蘇丹。如果作文分數不高,她們就會哭。如果得到讚揚,她們不是臉紅,就是發白,還要秋波一轉,表示感激,同時賣弄風情。如果老師把她叫到一邊,提點意見,或者說句好話,那她就像進了天堂。要討她們喜歡,並不需要是只雄鷹。上體育課時,老師把雅克琳抱上秋千,她就臉紅發燒。競爭是多麼激烈!妒忌又是多麼嚴重!為了把老師從一個不講理的情敵手中搶回來,要怎樣低聲下氣、連哄帶騙地丟眼色啊!在課堂上,老師一開口要說話,鋼筆和鉛筆趕快緊跟。她們不管懂或不懂,只要一字不漏就好。雅克琳和西蒙娜不停地寫,她們好奇的眼光卻在不斷偷偷地分析老師的面孔和姿態,兩個人說起悄悄話來:「你看,要是他打一條藍點子的領帶是不是更好?」

  後來,她們要找意中人,就去看彩色畫片,時髦的浪漫主義詩集,配有詩句的時裝插圖——她們愛上了演員,琴手,古往今來的作家,摩南·舒裡,薩曼,德彪西——她們向陌生的年輕男子送秋波,在音樂會上,在「紗籠」裡,在街上,熱情的小姑娘立刻在思想上畫下了愛情的草圖——她們永遠需要戀愛,需要用愛情來佔領她們的心,至少也要有戀愛的藉口。雅克琳和西蒙娜事事推心置腹,這就顯然證明了她們並沒有什麼感情,這甚至是使感情永遠也不深入的最好辦法。

  這種感情反而變成了一種慢性病,她們自己頭一個覺得好笑,但她們卻難捨難分。兩個越談越來勁兒。西蒙娜浪漫而謹慎,不過胡思亂想而已。雅克琳卻動了真情,熱度不減,很容易見之於實際行動。多少次她幾乎要鬧出大笑話來……幸而她還是懸崖勒馬了。年輕人總是這樣的:有些時刻,這可憐的小傢伙要發瘋了——我們大家都是過來人——只差兩步就要跳下深淵,男的總是自殺,女的總是投入任何人的懷抱。幸虧老天保佑,他們都沒有跳下去。雅克琳打過十幾封情書的草稿,寫給一些只見過兩面的人;但沒有寄出去,只有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她並沒有署名,卻寄給一個評論家了。那人面目可憎,庸俗不堪,自私自利,心靈乾枯,精神狹隘。她卻對他情有所鐘,因為在他的兩三句話裡,她發現了豐富的感情。她的心還著了火似的迷上了一個大演員。他住在她家附近;她每次走過他的門口,心裡就想:「我若進去,會怎麼樣?」

  有一次,她居然大膽上了樓。但一到樓上,她又趕快跑了下來。她有什麼話好說呢?她並不愛他。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發瘋,有一半是自覺自願的自欺。另外一半呢,那是永遠美妙而糊塗的愛情需要。因為雅克琳天生聰明,她並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不發瘋。一個有自知之明的瘋子發起瘋來抵得上兩個。

  她時常出入社交界。在她周圍的年輕人迷上了她,不止一個愛上了她。她卻一個也不愛,只在大家面前賣弄風情。給別人造成的痛苦,她一點也不在乎。漂亮的少女總把愛情當作殘酷的遊戲。在她看來,人家愛她是很自然的事,她並不認為她欠了人家的情分,除非她也愛那個人;於是,她當然認為:愛上了她已經是夠幸福的了。應該說她是情有可原的,因為她雖然整天想到愛情,其實,並不瞭解愛情是什麼。大家以為上流社會的少女是溫室裡培養成長的,一定比鄉下姑娘成熟得早,而事實卻恰恰相反。她讀過的書,聽到的話,使愛情縈回在她心中,但在她無所事事的生活中,愛情幾乎成了一種癖好;有時她甚至覺得愛情是一個她早就讀過的劇本,一字一句她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因此,她反而不感到愛情的存在。愛情和藝術一樣,不能人云亦云,而要心有所感;如果心無所感硬要急著去說,那可能永遠也說不出什麼來。

  雅克琳像多數少女一樣,生活在別人感情的餘燼中,老是處在低溫狀態,雙手發熱,喉嚨乾渴,眼神不安,卻看不清事情的真面目。她以為看清了。並不是她不想看清。她在讀,在聽。從書籍裡,從談話中,她東鱗西爪地知道了不少。她甚至在檢查自己。她比她生活圈子裡的人更好。因為她是真心實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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