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六〇


  克裡斯托夫站了起來,同他在墓園中慢慢地轉了一圈。守墓人帶他看他的領地。克裡斯托夫走走停停,站住看墓碑上的人名。他發現多少他認識的人又在地下團聚了!老于萊——他女婿——再往前走,有他童年的伴侶,同他玩過的小姑娘——前面,一個名字使他的心顫抖:阿達……讓大家都安息吧……

  平靜的晚霞像一條彩帶,系不住天邊的落日。克裡斯托夫走出了墓園。他還在田野裡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星星照亮了天空……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在頭一天坐過的地方過了一個下午。但頭一天平靜的心情卻活躍起來了。他心裡唱起了無憂無慮的頌歌。他坐在墓畔,把小本子放在膝蓋上,用鉛筆寫下了他聽到的歌聲。白天就這樣過去了。他似乎還在當年的小房間裡工作,媽媽就在隔壁。等到他寫完了要走的時候——已經離開墳墓走了幾步——他念頭一轉,又往回走,把小本子藏在草裡,常春藤下。天上開始掉下了幾滴雨點。克裡斯托夫心裡想:「很快就會模糊的。那也不要緊!……我只是為你一個人寫的。不是為了別人。」

  他又看到了萊茵河,還有熟悉的街道,但風物卻改變了。在城門口,在古老城堡的走道上,有一片他看著種植起來的槐樹林,現在它由小變大,占了好多地盤,擠得老樹都透不過氣來。順著馮·克裡赫家花園的圍牆走,他認出了小時候爬在上面看園子的那塊界石,但奇怪的是:街道、圍牆、花園都變小了。在鐵柵門前,他站了一會兒。等他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來了一輛馬車。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眼光碰到了一個少婦的眼睛。少婦又嫩又胖,顯得很開心,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忽然她驚喜地喊了一聲。馬車按照她的手勢停了下來。她喊道:「克拉夫特先生!」

  他站住了。

  她笑著說:「我是蜜娜……」

  他朝她跑過去,幾乎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心慌意亂。她身邊有一個男人,又高又胖,頭頂已禿,鬍子翹起,有一股揚揚得意的神氣。她介紹說:「馮·布隆巴哈法官先生。」——是她丈夫。她要克裡斯托夫到家裡去。他想找個藉口推脫。但是蜜娜喊道:「不行不行,一定要來,要來晚餐。」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速度很快,不等人問,已經講起她的生活來了。克裡斯托夫給她喋喋不休的話搞糊塗了,只聽到了一半,於是,就瞧著她。這就是他當年的小蜜娜嗎?她好像盛開的鮮花,結結實實,全身發胖,皮膚漂亮,帶玫瑰色,但五官都擴大了,尤其是那個多肉的鼻子。她的姿勢、態度、風韻都不減當年;只是體形變了。

  然而,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話:對克裡斯托夫談她過去的故事,談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私,談她如何愛丈夫,丈夫又如何愛她。克裡斯托夫聽得不好意思。她是一個沒有批評精神的樂天派,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十全十美,高人一等——至少在別人面前——她總是吹自己的城市、房屋、家庭、丈夫和她自己。她當丈夫的面吹噓他是「她平生所見過的最偉大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種超人的力量」。「最偉大的男人」笑著捏捏蜜娜的臉頰,對克裡斯托夫說她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太太」。

  法官先生似乎知道克裡斯托夫的情況,拿不定主意對他應該採取什麼態度,尊重吧,他還是通緝犯;不尊重吧,他的名聲和來頭又太大;結果他只好兩手併攏。至於蜜娜,她一直說個沒完沒了。等她談夠了自己,她又來談克裡斯托夫;她無所不問,就像她剛才不問自答一樣毫無顧忌。她很高興再見到克裡斯托夫;關於他的音樂她一點也不瞭解;但她知道他出了名;她引以為榮的是他愛過她——而且遭到過拒絕——她開玩笑似的提起往事,並不太體貼對方。她要他在紀念冊上簽名,一定要打聽巴黎的事。她對這個都市好奇心切,但又藐視心重。她自以為瞭解巴黎,去過歌舞廳、歌劇院、蒙瑪特、聖·克魯。在她看來,巴黎女人都太輕佻,都不配做母親,她們儘量少生孩子,生了也不管,丟在家裡,自己卻上戲院或者尋歡作樂去了。她不許人家頂嘴。晚上,她要克裡斯托夫彈琴。她說是彈得好極了。其實,她認為丈夫也彈得一樣好。

  克裡斯托夫很高興又見到了蜜娜的母親馮·克裡赫太太。他心裡對她還有好感,因為她對他好過。她的好心不減當年,而她比蜜娜更不做作;但她對克裡斯托夫總有點又親熱又取笑的神氣,從前,這使他惱火。現在她還和他離開她的時候一樣,喜歡的還是從前喜歡的東西;她似乎認為現在不可能做得更好,也不可能不同;她比較了今昔的約翰·克裡斯托夫,認為還是今不如昔。

  在她周圍的人,除了克裡斯托夫之外,誰的思想也沒有改變。小城的沉悶,眼界的狹窄,都叫他難過。晚上,主人花時間來說三道四,議論他不認識的人。他們打聽鄰居的笑話,認為只要和他們不同的就是可笑的。這種不懷好意的好奇心,永遠關注無聊的瑣事,結果使克裡斯托夫受不了。他就轉移話題,談起國外的生活來。但他立刻碰了壁,不可能使他們瞭解法國文明。他在國外並不喜歡這種自由精神,但一回國,反倒覺得拉丁精神可貴了——這種精神首先要求瞭解,為了盡可能多瞭解,甚至不惜犧牲「德行」。

  他在主人身上,尤其是在蜜娜身上,又看到了傲慢的精神,這種傲慢傷害過他,但他已經忘記了——驕傲既是德行,又是弱點——為德行而自豪,誠實而不慈善,輕視自己不瞭解的弱點,重視正規,瞧不起「不正規」的優越性。蜜娜相信自己永遠正確,若無其事地用教訓人的口氣,批評別人,毫無分寸。她懶得去理解別人,只關心自己。她的自私模糊地塗上了空想的色彩。問題老是她的「自我」,「自我」的發展。她也許是個好妻子,會愛丈夫。但她太愛自己。她的神氣好像永遠在對「自我」念《天主經》或《聖母經》。可以感覺得到:她最愛的男人如果對她的「自我」失敬片刻的話——那他就會遺恨綿綿——讓你的「自我」見鬼去吧!為什麼不想到「你」呢!……

  然而,克裡斯托夫對她並不苛求。他平常這樣容易生氣,現在卻像個耐心的大天使一般聽她談話。他不許自己批評她。他要用童年的回憶像宗教的光環一樣籠罩在她頭上;一心要在她身上找到小蜜娜的形象。要從她的某些姿態上認出當年的她,那並不是不可能的;某些聲音還能喚起動人的共鳴。他沉浸在回聲中,不開口,也不聽她說什麼,只裝作聽的樣子,表示纏綿不斷的敬意。但他不能集中精力:她話太多,聽不見小蜜娜了。最後,他有點累,站了起來。

  「可憐的小蜜娜!他們要我相信你在這裡,你就是這個吵得我厭煩的胖美人。但我知道這不是你。得了,蜜娜。我們和這些人有什麼關係?」

  他走了,讓他們相信他第二天還會再來。假如他說當晚要離開,那不到開車時刻他休想脫身。剛在黑夜裡走了幾步,他就恢復了碰到馬車以前的愉快印象。那個令人厭煩的晚上就像海綿吸水一般被吸收得一乾二淨;萊茵河的波浪聲淹沒了一切。他走到河畔,走到他出生的房屋那邊。他不費力就認出了他的故居。百葉窗已經關上;人已經入睡。克裡斯托夫走到半路上站住了;覺得若是他去敲門,熟悉的幽靈會來開門的。他走上了圍著舊居的草地,走到河邊,就是從前在晚上和高弗烈特舅舅談話的地方。他坐了下來。過去的日子又復活了。那個和他共做過初戀美夢的可愛的小姑娘也重新出現了。他們又同享了青春的溫情,甜蜜的眼淚,無限的希望。他露出了憨厚的微笑,自言自語:「生活什麼也沒有教會我。我知道了也沒有用……知道了也沒有用……我總是做同樣的夢。」

  源源不斷的愛情,源源不斷的信任,那是多麼好啊!愛情的點金術能夠戰勝死亡。

  「蜜娜,同我在一起的蜜娜——同我,不是同別人……那是永遠不會老的蜜娜!……」

  月亮揭開了面紗,從浮雲中出來了,使萊茵河背上的銀甲閃閃發光。克裡斯托夫的印象是:從前的河離他坐的土堆不像現在這麼近。他走過去一看。不錯,原來在這棵梨樹下面,有一條舌頭似的沙灘,一個長滿青草的小斜坡;他從前在這裡玩過多少回啊!現在,河流侵佔了沙灘和斜坡,向上擴展,已經浸到梨樹根了。克裡斯托夫心裡感到一陣難過。他向車站走去。這邊也成了一個新地區——窮人的房子,建築工地,工廠的高大煙囪,開始拔地而起。克裡斯托夫想起了下午看到的栗樹林,心裡想:「那邊,河流也在侵佔……」

  老城沉睡在暗影中,庇護著生者和死者,現在對他說來,顯得更可貴了,因為他感到老城也在受到威脅……

  已經兵臨城下……

  趕快,把我們的人救出來!死神正在等待時機,要奪走我們所愛的一切。趕快把就要消失的面孔刻成永遠不會消失的銅像。趕快從烈火中搶救國家的財寶,不要等到熊熊的火焰吞噬了特洛亞的宮殿……

  克裡斯托夫上了火車,走了,就像一個面臨洪水氾濫成災的難民。但是,也像從淹沒的城市中救出了寺廟中的神靈一樣,克裡斯托夫在身上帶走了鄉土中迸發出來的愛情的星星之火,這是過去的神聖靈魂。

  雅克琳和奧利維互相接近了一段時間。雅克琳失去了她的父親。他的死深深地觸動了她。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她才感到其他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傻事;而奧利維對她的溫存又使他們的舊情複燃了。她回到了幾年前瑪德姑姑死後的悲哀日子,又重溫了愛情帶來的幸福生活。她怪自己得福不知福,應該感謝生活還給她留下了一點樂趣。這點樂趣現在對她顯示了價值,她就緊緊抓住不放。醫生勸她節哀,暫時離開巴黎,她同奧利維做了一次旅行,回到他們宴爾新婚的聖地,結果她受到的感動更大。在人生的轉折點,重新見到以為已經消失了的愛情,它像白駒過隙似的又要消失——消失多久呢?也許永遠?——他們不勝惆悵,於是,拼命抱住愛情,不肯放鬆……

  「留下來吧,和我們一起吧!」

  但他們不知道愛情要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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