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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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燃荊 ▼第一章 心平氣和。風平氣靜。 克裡斯托夫定下心來了,覺得與世無爭。他能征服自己,感到有點自豪。但在內心深處,他又覺得難過。自己這麼沉靜,使他感到奇怪。他的熱情怎麼都睡著了?他真心誠意地相信:熱情不會再醒過來。 他巨大的力量有點粗暴,現在沒有目標,沒有事做,昏昏沉沉要入睡了。其實,這是內心的空虛,暗藏著「有什麼用」的想法;說不定是沒有抓住幸福而感到的遺憾。他不再有足夠的力量去對自己或對別人進行鬥爭。即使在工作上,他也不再覺得困難。他已經到了一個階段的終點,可以充分利用以前的勞動成果;他很容易使他開發了的音樂寶藏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群眾天然是落後的,等到他們發現他過去的作品而讚不絕口的時候,他已經把舊作留在後面,自己又前進了,但並不知道還能往前走多遠。他在創作中感到始終如一的幸福。到了生命的這個階段,藝術對他而言已經成了馴服的樂器,他演奏時真是得心應手。感到自己已經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他都不好意思了。 易蔔生說過:「在藝術上如要堅持不懈,那只靠天生的才能是不夠的,一定要有熱情,要有痛苦來充實人生,使人生有意義。否則,那並不是創作,而只是在寫書。」 克裡斯托夫就是在寫書。他還不大習慣。他寫的書很美。但他希望書不要那麼美,而要有生命力。好比一個運動員在休息,不知道怎樣用他的力氣,就像一頭籠中的野獸一般打哈欠,眼睜睜望著未來寧靜的歲月,不知如何打發是好。好在他有日耳曼人樂觀的老根底,不難說服自己一切會好起來,他想這是不可避免的結局;好在他已經走出了困境,成了自己的主人。這不算了不起……不過!能當家做主,掌握命運……他認為也可以算到站了。 兩個朋友沒有住在一起。雅克琳走後,克裡斯托夫本以為奧利維會來和他同住的。但奧利維做不到了。雖然他需要接近克裡斯托夫,卻感到不可能同他再過以前的生活。和雅克琳共同生活了幾年之後,再把另外一個人帶進自己的私生活中來,他覺得是不可容忍的,甚至是卑鄙齷齪的——儘管他愛這個人,這個人也愛他,都超過了雅克琳——但這種事是沒法講道理的。 克裡斯托夫開始很難理解。他老提同住的事,覺得奇怪、難過、苦惱……幸虧他的本能高於智能,終於明白過來。忽然一下,他不再舊事重提,並且覺得奧利維做得對。 然而,他們每天見面,兩個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致過。在交談中,也許他們並不吐露在內心深處最隱蔽的思想。其實,也不需要。交流並不需要語言,只要心心相印就行。 兩個人很少談話,一個沉醉在藝術中,另一個在回憶裡。奧利維的痛苦慢慢減輕了,但他並沒有費心出力,幾乎是以苦為樂;很久以來,痛苦竟成了他生活的唯一理由。他愛他的孩子——一個隻會哭叫的嬰兒不會在他生活中占多大地位。有些男子只會做情人,不大會做父親。怪他也沒有用。天性並不是千篇一律的;勉強人人按照同樣的感情規律辦事是行不通的。誰也沒有權利為了感情而不盡本分。但至少得承認:盡可能本分卻不感到幸福。其實,奧利維愛孩子,主要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生他的母親。 直到最近,他都不大關心別人的痛苦。他是一個過著封閉性生活的知識分子。這並不是自私,而是沉思幻想養成的病態習慣。雅克琳更是畫地為牢,她的愛情在他周圍挖了一道鴻溝,使他與世隔離,而鴻溝並沒有隨著愛情而消失。他本質上是個貴族。從幼年起,他雖然心軟,卻脫離群眾,因為他天生的心身都太脆弱了。群眾的氣味和思想都使他反感。 但他目睹了一件小事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他在紅山岡租了一套便宜房子,離克裡斯托夫和賽西爾都不遠。這是一個平民區,他的鄰居都是收入不高的人,有小職員,還有幾戶工人家庭。若是以前,住在這樣一個格格不入的環境裡,他本來會覺得痛苦的;但是這時,隨便住什麼地方對他都無所謂,反正他在哪裡都是外人。他不知道鄰居是幹什麼的,也不想知道。下班回來——他在一家出版社上班——他就關在房裡回憶往事,若是出去,那只是看孩子和克裡斯托夫。他的房子不是一個家,黑屋子裡住的都是回憶的形象;房子越黑越空,形象反而顯得越清楚。他不大注意在樓梯上碰到的面孔。然而,不知不覺,有些面孔卻在他心裡留下了印象。有些人只對過去了的事才看得清楚。事過之後倒忘不了,細枝末節都像用刀刻下來的。奧利維就是這樣,心裡留下的都是活人的影子。感情一衝突,影子就出現了;奧利維只記得見過,卻不認識他們,有時他還伸出手去抓……但已經太晚了!…… 一天,他出去的時候,看見大門口有些人圍在門房女人周圍,聽她說個不停。他從來不多管閒事,本想不打聽就繼續走他的路;偏偏門房女人喜歡多拉一個聽的人,把他擋住了;問他知道不知道可憐的羅賽家出了事。奧利維甚至不知道誰是「羅賽家」的人,他只是滿不在乎,客客氣氣地聽著。等他聽到屋裡有個工人一家七口都自殺了的時候,不禁和大家一樣面朝著牆,聽門房女人不厭其煩地從頭再講一遍。她越講下去,他越記起來是見過這家人的,就問了幾句……是的,他見過那個工人——老聽見他在樓梯上喘不過氣來——是個麵包師傅,臉色蒼白,血都給麵包爐烤幹了,臉頰下陷,鬍子沒刮乾淨;冬初得了肺炎,病還沒好就去上工,又復發了;三個星期來,他沒有工作,沒有力氣。他的老婆總是拖著懷孕的身子,又有風濕症,行動不便,卻拼命幹家務,整天東奔西走,請求救濟,偏偏是你急他不急。在這期間,孩子生下來了,一個接著一個:十一歲,七歲,三歲——還不算半路夭折的兩個——最後要了他們的命,一對雙胞胎偏偏選了這種日子出世:就是上個月生的! 「他們出世的那一天,」一個鄰居的女人說,「五個孩子中最大的一個,于斯丁——可憐的小丫頭!——也不過十一歲,她抽抽噎噎地問:『怎樣才能一下抱兩個雙生的弟弟呢……』」 奧利維立刻想起了那個小女孩的模樣,大額頭,不光亮的頭髮往後梳,神色模糊,凸出的灰色眼睛。碰到她的時候,她老是捧著食物,或者抱著小妹妹,要不然就牽著七歲的小弟弟。男孩很瘦,小臉顯得機靈,眼睛已經瞎了一隻。他們在樓梯上碰到時,奧利維總是漫不經心、客客氣氣地說一聲:「對不起,小姑娘。」 她什麼也沒說,生硬地走過去,也沒讓開一點;但奧利維的客氣容易引起錯覺,使她心中暗喜。頭一天晚上六點鐘,他下樓的時候,最後一次碰到了她,她提了一桶木炭上樓來。木桶看來很重。但挑重擔子當然是窮人家的兒女該做的事。奧利維像平時一樣打了個招呼,沒有看她。他往下走了幾步,無意中抬起頭來,看見她起皺的小臉靠在樓梯欄杆上,望著他下樓。她立刻接著往上走了。她知道不知道上樓之後會到哪裡去?——奧利維並不懷疑她是知道的,他不斷地想這個女孩在沉重的木桶裡提著的其實是死亡——也就是解脫……這些不幸的孩子,對他們說來,不再活下去就是不再痛苦!想到這裡,他不能再出去散步了。他回到房間裡。但在房內,知道死人離自己這麼近……只有幾塊板壁把他們隔開……想想看:他就住在這些受苦受難的人旁邊! 他去找克裡斯托夫。他心裡難過,想到這麼多人比他痛苦一千倍,他可以救他們卻不去救,反而沉浸在愛情的悔恨中,這還像個人嗎?他的感情是深刻的,並且不難與人交流。克裡斯托夫也感動了。一聽奧利維講的話,他把剛寫的一頁樂譜撕了,認為自己太自私,怎麼能對這種兒童遊戲感到興趣……然後他又把撕破的樂譜撿起來。音樂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他的本能告訴他,減少一件藝術品並不能增加一個幸福的人。這種苦難的悲劇對他說來也不算什麼新鮮事;他從小就生活在苦難深淵的邊上,總算沒掉下去。他對自殺甚至有很嚴厲的看法,因為這個時期他的生命力很豐富,想不到別人為什麼會放棄鬥爭,不管痛苦多麼難以忍受。痛苦和鬥爭,還有什麼比這更平常的事情嗎?這是宇宙的軸心。 奧利維也經歷過類似的考驗;但他從來就忍受不了自己的或別人的苦難。他痛恨貧窮,因為他心愛的姐姐安東妮蒂就給貧窮奪去了生命。在他和雅克琳結婚後,他讓自己消融在財富和愛情中,趕快把苦難的歲月置之腦後,不去回憶姐姐和他如何為生存的權利而奮鬥,吃了今天的麵包不知道明天有沒有的往事。現在他用不著愛情來維護他的自私,這些苦難的形象又湧上他的心頭。他不但不怕面對苦難,反而找上門去。 苦難並不在千里之外。像他這種心情,在世界上到處都可看到苦難。世界就是一個醫院……啊!痛苦,絕望!受傷的,呼吸困難,活著腐爛的肉體受到折磨!悲哀啃噬的心靈默默無言地忍受的苦刑!剝奪了慈愛的孩子,剝奪了希望的兒女,受到誘騙、被出賣的女人,失去了友誼、愛情、信心的男子,生活摧殘得傷痕累累的不幸人的大軍……最可怕的還不是貧窮和疾病,而是人際關係的殘酷無情。奧利維剛打開人間地獄的活門,就聽到被壓迫者的呼號迎面撲來:被剝削的無產階級,受迫害的人民,遭到屠殺的亞美尼亞,壓得不出聲的芬蘭,遭到瓜分的波蘭,受苦受難的俄羅斯,歐洲群狼掠奪的非洲,全人類呼天搶地的悲聲。他到處聽到哀號,連氣都喘不過來,他難以想像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想到別的。他不住口地對克裡斯托夫談。克裡斯托夫心亂了,就說:「不要談,讓我工作吧!」 但他很難恢復平靜,又惱火了,就賭起咒來:「見鬼!我這一天算完了!你又得到了什麼好處呢!」 奧利維道歉了。 「我的小朋友,」克裡斯托夫說,「不應該老是瞧著深淵。那會活不下去的。」 「難道不該伸出手去救那些在深淵中的人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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