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九


  一看這個和氣的胖子,頭戴黑色軟帽,衣穿白色工裝,花白的鬍子像個老兵,模糊的淡藍眼睛帶有血絲,眼皮腫得像荷包,臉頰鬆弛,因為出汗而發亮,拖著痛風的兩條腿走路,呼吸短促,舌頭笨重,誰猜得到他參加過巴黎公社呢?但他對當年的幻想一點也沒有消失。在瑞士流亡了幾年,他碰到過各國的鬥爭夥伴,尤其是俄國人使他開始看到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似的無政府主義之美。這一點他和拉斐伊哀德意見不同,鞋匠是個老派的法國人,是個強硬派,主張絕對自由。在其他方面,兩個人都堅信社會革命和未來的工人理想國。各人都熱愛一個領導人,把他當作自己理想的化身。杜伊約支持育西哀,拉斐伊哀德支持高加。他們沒完沒了地談論他們的分歧,認為他們共同的思想早已說清楚了——喝了兩杯之後,他們幾乎以為共同的理想已經實現——兩個人當中,更喜歡爭辯的是鞋匠。至少,他理直氣壯,為自己爭辯,其實,天曉得他的理由是多麼古怪。

  理由只是一只能穿在自己腳上,卻不能穿在別人腳上的鞋子。然而,他說理不如做鞋內行,卻偏偏認為別人的心靈應該穿他腳上的鞋子。文具商卻懶得去證明他相信什麼。一個人只證明他懷疑什麼。文具商卻什麼也不懷疑。他一貫樂觀的性格看什麼都順心,不順心的他都看不見,或者忘記了。煩惱的經驗只從他的皮膚上滑過,沒有留下痕跡。兩個人都是浪漫主義的老少年,都沒有現實感;只要一聽到革命這兩個字,他們就陶醉了,仿佛是個自己講給自己的美麗故事,他們也不大知道革命會不會實現,是不是已經實現了。兩個人都相信人就是上帝,把千百年來禮拜基督的習慣轉變了一下——用不著說,他們兩個都是反對教會的。

  有趣的是老實的文具商和一個非常信教的侄女住在一起,侄女卻隨心所欲地擺佈叔叔。這個小婦人頭髮顏色深,身體胖胖的,眼睛很精明,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聽得出很重的馬賽口音,她是商業部一個文書的寡婦。沒有財產只有一個女兒,叔父收留了她,成了個老闆娘,但她卻相信自己了不起,幾乎以為來店裡賣東西是給了叔叔一個面子;她好像一個失寵的王后,好在她天生喜歡說話,擺不出架子來,總算沒有把叔父的生意搞垮,沒有把顧客都嚇走。像她這樣有派頭的女人當然是保王黨又是教會派。

  亞曆山特琳太太表現她的感情非常露骨,不留一點餘地,尤其是要氣氣這個不信教的老頭兒。雖然是叔叔收容了她,她卻以主婦自居,並且要負責全家人的良心;即使她不能改變叔父的信仰——她發誓到他臨死時也要他轉變——至少,她要把魔鬼浸在聖水裡才能出一口氣。她在牆上釘了盧爾德聖母堂和巴杜的聖安東尼像,在壁爐架上的玻璃罩下,擺著五顏六色的吉祥物;季節一到,她還在女兒的床頭擺上聖母堂的模型,點上幾支藍色的小蠟燭。誰也不知道在這場欺人太甚的信仰鬥爭中,占上風的到底是她希望叔父轉變的真情實意,還是把叔父當受氣包帶來的開心呢?

  老實的叔父並不感情用事,有點昏昏沉沉,一切都隨她幹;他不敢冒險惹得好鬥的侄女發脾氣,她的舌頭那樣厲害,他是怎麼也說不過她的;說來說去,他只要求安靜。只有一次,他也惱火了,因為一個小小的聖約瑟像居然偷偷地溜進了他的房間,高高地掛到了床後面的牆上;他氣得幾乎暈過去,侄女嚇壞了,再也不敢故技重演,這一回他總算取得了勝利。在其他事情上,他總是讓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股上帝神聖的氣味使他難受;但他只好不想算了。其實,他也佩服侄女,聽她擺佈自有樂趣。再說,兩個人都一樣寵愛他們的小女王蘭納德。

  蘭納德十三歲,老是生病。幾個月來,她成了髖關節結核症的俘虜,一直躺在床上,半邊身體用固定夾板夾住,好像蚌殼裡的小水神。她的眼睛像受了傷的小鹿的眼睛,皮膚的顏色像缺少陽光的植物;她的頭太大,由於淡黃的頭髮又細又直,顯得更大;但臉上的表情微妙,小鼻子生氣勃勃,笑起來天真可愛。母親對宗教的虔誠,在一個病多事少的孩子身上顯得更加狂熱。她一禱告就是幾個小時,一面數著教皇祝福過的珊瑚念珠;若是中斷禱告,就把念珠放到嘴邊熱烈地吻著。她幾乎整天無事可做,嫌針線活太累,亞曆山特琳太太也不要她對女紅有興趣。她難得看幾本沒有趣味的傳道書,幾本講宗教奇跡的愚蠢故事,那種裝腔作勢、平淡無奇的文章,就像她看不懂的詩一樣——或者是星期天報上有五彩插圖的犯罪新聞,她糊塗的母親居然拿給她看。她難得做一點針線活,做的時候口中還是念念有詞,心並不在活計上,而是在和她友好的聖女,甚至是在和仁慈的天父說話。不要以為只有聖女貞德才配上帝下凡來看她;我們大家也有過這種福分。不過在一般情況下,天上的來客往往讓我們在家裡自言自語,他們並不說話。

  蘭納德沒想到說話要有來有往;她認為不說話就是默認。何況她要說的話這麼多,沒有時間等他們回答,就代替他們說了。她是一個說話不開口的姑娘,母親遺傳給她的說話滔滔不絕的本領,都滲透了她的皮肉,變成了內心的語言,就像一條地下水一般——當然,她也參加了要外叔祖父信教的密謀,非常高興看到神靈的光輝佔領家中每一寸黑暗的土地;她把聖牌縫在老人衣服的夾層裡,或者把一顆念珠塞進他的衣袋。

  老人為了討外侄孫女喜歡,假裝沒有看見——這兩個虔誠的教女對這個反教會的老頭兒耍的花招,使鞋匠看了又好氣又好笑。他不斷用粗話譏笑當家做主的女人,又嘲笑在女人拖鞋底下的老朋友。其實,他並沒有資格笑人:因為二十年來他也受夠了女人的罪,他老婆愛吵愛鬧,滴酒不沾,罵他是個酒鬼,叫他抬不起頭來。但他絕口不提往事。文具商給他說得難為情了,只是軟弱無力地申辯兩句,含含糊糊地說什麼克魯泡特金也主張容忍。

  蘭納德和艾曼紐是朋友。從小時候起,他們就天天見面。艾曼紐不大敢溜到她家裡來。亞曆山特琳太太看他不順眼,因為他的外祖父不信教,他也只是個肮髒的小鞋匠。但蘭納德整天躺在樓下窗前的長椅上。艾曼紐走過時敲敲窗子,鼻子貼在玻璃上都壓扁了,他擠眉弄眼地打個招呼。到了夏天,窗子打開了,他就站住,把胳膊靠在窗檻上——他以為這個姿勢對他有利,因為他聳起肩頭表示親近,可以使她看不見他的駝背——其實,蘭納德沒有人來往,根本不注意艾曼紐是個駝子。

  艾曼紐害怕女孩,既害怕又厭惡,但不厭惡蘭納德。這個半身不遂的姑娘在他看來是距離遙遠、接觸不到的。只是在漂亮的貝德和他親了嘴的那天晚上,一直到第二天,他本能地產生了反感,要避開蘭納德;他走過她家時也不站住,低著頭溜得遠遠的,就像一隻挨過打的野狗。然後,他又走了回來。其實,她並不算是女人!……下班的時候走出了作坊,在一大堆穿著睡袍式工作服的裝訂女工中間,他趕快縮成一團——這些高高大大、嘻嘻哈哈的姑娘,如饑似渴,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衣服,看到你的肉體——他急忙溜到蘭納德窗下去。他感激他的女朋友是個殘疾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顯示男子漢的本色,甚至裝出保護人的姿態。他給她講街上發生的事,借機會抬高自己的地位。有時他勁頭一來,要賣弄一下,還給蘭納德送點東西,冬天送炒栗子,夏天送一串櫻桃。她呢,也會從櫥窗裡的兩個玻璃瓶內取出些紅綠紙包的糖果來給他;兩個人還一同看明信片上的風景畫。這是他們快活的時刻;兩個人都忘了他們的童心是幽禁在殘廢的身體內。

  不過,他們有時也會像大人一樣,討論起政治和宗教來。那時,他們也像大人一樣愚蠢,相互之間不再瞭解。她談到奇跡,九日祈禱,或者是貼著剪紙花邊的聖像,還有赦罪日。他呢,聽到外祖父說什麼「愚蠢」、「胡鬧」,他就說什麼。等到他講起外祖父帶他去參加的群眾大會時,她也不把他放在眼裡,打斷他的話頭,說這些群眾都是酒鬼。談話變得越來越刺耳了。他們談起雙方的家長來,一個重複外祖父罵對方母親的話,另一個重複母親罵對方外祖父的惡言。然後,他們又互相攻擊。兩個人都找難聽的話。這自然不難找到。他揀最粗野的說。她卻能找到最惡毒的話。於是,他走開了;等到下次來時,他說他同別的女孩子玩過,她們都很好看,大家有說有笑,下個星期天還要再見面。她先不說什麼;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忽然一下她生氣,把活計扔在他頭上,叫他走開,說她恨他,然後,把手蒙住臉。他走了,並不因為鬥贏了嘴而高興。他倒真想分開她瘦弱的小手,告訴她剛才說的都是假話。但他為了爭一口氣,勉強自己不走回頭路。

  有一天,他得到報應了——他和車間的夥伴在一起。他們不喜歡他,因為他是個外人,不是不說話,就是說得太好,自以為了不起,說的話不是書上的,就是報上的——他看得太多了——那一天,他們談起了革命和未來。他興高采烈,忘乎所以。一個夥伴粗暴地給了他一個難堪:「首先,革命用不著你,你太難看了。未來的社會不再有駝子。駝子一生下來就得淹死。」

  這一下他口裡說得高,身子卻跌得重。他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別人笑得前俯後仰。整個下午他都咬緊牙關。晚上,他回家去,急急忙忙要躲到一個角落裡,免得人家看見他痛苦。偏偏奧利維碰到了他,看到他臉如土色,不免吃了一驚。

  「你不舒服,出了什麼事?」

  艾曼紐不肯講。奧利維親熱地追問。孩子老不開口,牙齒都在磕磕碰碰,仿佛要哭出來。奧利維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回家裡。雖然奧利維不喜歡醜態和病態,這種本能的反感使他生來不適宜做慈善事業,但他並不流露出來。

  「有人欺負你了?」

  「是的。」

  「他們幹什麼了?」

  孩子吐出苦水。他說他長得難看。他說同伴都說革命沒他的份兒。

  「也沒他們的份兒,孩子,根本就沒有我們的份兒。革命不是一天就能成功的事。我們做革命工作是為了後來的人。」

  孩子聽說革命要這麼久,覺得失望了。

  「難道你不樂意為成千上萬像你這樣的孩子謀幸福?難道你不樂意為千百萬人工作?」

  艾曼紐歎了一口氣說:「然而,自己能有一點幸福難道不好嗎?」

  「孩子,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生活在最美的城市裡,在最豐富多彩的時代中;你並不蠢,你有眼睛。想一想:你周圍有多少東西值得看,值得愛。」

  他舉了幾個例子。

  孩子聽著,搖搖頭說:「不錯,但人總是關在這副臭皮囊裡!」

  「不對,你可以出來。」

  「一出來,不就一切都完了嗎?」

  「你怎麼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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