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三三


  其實,不是這樣。他是用外人的眼睛來看自己。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甚至對為美而奮鬥也不感興趣了。因為一個人在完成任務後,會相信別人也一樣會完成任務,而且歸根結底,正如羅丹說的:「美最後總會得到勝利。」對惡毒的言行和不公平的事,他也不反抗了——他笑著自言自語,對他說來,反抗是不自然的,因為生命在悄悄地離開他了。

  事實上,他的體力已經不如從前。稍微多用了一點力,多走了一段路,跑得快了一點,他都會感覺累,立刻上氣不接下氣,心跳得急。有時,他想起老朋友蘇茲來。但他不對別人講他的感覺。講也沒有用,對不對?只會叫別人擔心,而自己的病也不會好。何況他並不認真看待這些症狀。與其說他怕生病,不如說他更怕人家逼他去看病。

  一種神秘的預感使他還想再回一次故鄉。這個計劃不知道推遲了多少年。他總是想:明年再去吧……這一回,不能再拖延了。

  他悄悄地走了,沒有告訴任何人。旅行的時間很短。克裡斯托夫要尋找的,都沒有找到。他上次回來看到的變化,現在已經徹底改觀:小城鎮成了一個工業大城市。老房子不見了。公墓也找不到了。在莎冰原來的農莊場地上,一家工廠豎起了高高的煙囪。克裡斯托夫小時候常去玩的草地,完全給河水沖蝕掉了。一條烏煙瘴氣的街道(這哪裡是原來的街道!)卻用他的名字作街名。過去的一切都已經死亡,連死亡也已經死亡了……這樣也好!生命還在繼續;說不定在這條掛著名字的街道上,在破舊的房屋裡,另外還有幾個小克裡斯托夫正在做夢、吃苦、奮鬥——巨大的市政廳在開音樂會,他聽見他的一部作品演奏得和他的原意相反,面目全非,他自己都幾乎認不出了……這樣也好!誤解的作品也許可以激發出新的力量。我們已經播下了種子。你們願意收穫什麼,就收穫什麼;吸收我們的營養吧!——在黑夜降臨前,克裡斯托夫在城市周圍的田野中隨意走著,看到茫茫大霧就要籠罩田野,不禁想到就要籠罩生命的茫茫大霧,想到已經離開了人世,埋葬在他心靈深處的親人和情人,而正在降臨的茫茫黑夜就要把他們和他一齊埋葬……這樣也好!這樣也好!黑夜啊,我並不怕你,因為你孕育著明天的太陽!一顆星隕滅了,千萬顆星會亮起來。黑暗的深淵裡會湧現出光明,就像黑鍋裡會湧出沸騰的牛奶。我是不會消滅的。死亡的寒風會吹得我生命的火花重新燃燒……

  從德國回來的途中,克裡斯托夫要下車去看看他見到安娜的那個城市。自從離開她之後,他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他不敢打聽她的消息。幾年以來,單是她的名字就會使他發抖……現在,他平靜了,什麼也不害怕。但那天晚上,他住在萊茵河畔的一家旅館裡,聽見他熟悉的鐘聲宣告第二天就是節日,往事又湧上心頭。河上升起了遙遠的危險氣息,他已經很難理解了。他整夜都沉浸在回憶中,覺得自己已經擺脫了上帝令人難受的控制,感到一種憂鬱的安慰。他打不定主意第二天做什麼。有一陣子,他想到——過去的事已經如此遙遠了!——去拜訪布勞恩夫婦。但到了第二天,他又泄了氣,甚至不敢問問旅館:醫生夫婦還在不在?他決定要離開。

  離開之前,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他走向安娜從前去做禮拜的教堂;他坐在一根柱子後面,可以看見她以前來下跪的凳子。他等待著,相信只要她還在,一定會來做禮拜的。

  果然來了一個女人,但是他不認識。她和別的女人一樣:身胖,臉圓,下巴厚,冷漠無情,穿黑衣服。她坐在那張凳子上,動也不動。她不像在祈禱,也不在聽,只是看著前面。這個女人沒有什麼可以使克裡斯托夫聯想到他在等待的女人。只有一兩回,她做了過分小心的動作,要把膝頭打褶的衣服扯平。從前,安娜也有過這個動作……出去的時候,她在他身邊,走得很慢,沒有低頭,雙手拿著《聖經》,交叉地放在胸前。

  有一片刻,克裡斯托夫的眼睛感到她陰沉而苦悶的眼光壓在他的眼皮上。他們沒有認出對方。她走了過去,身子筆直,態度生硬,沒有回頭。只有一刹那,在閃爍的記憶中,從冰冷的笑容裡,從某些嘴唇的皺紋上,他忽然認出了那張他吻過的嘴……他氣憋了,腿軟了,心裡想道:「主啊!這就是我愛過的那個肉體嗎?這個女人到哪裡去了?她到哪裡去了?而我自己又在哪裡?愛過她的那個男人到哪裡去了?我們的身體還剩下了什麼?殘忍的愛情燃燒我們的心,現在還剩下了什麼?——只剩一片灰燼。火到哪裡去了?」

  他的上帝答道:「火就是我。」

  於是,他抬起頭來,最後一次看見了她——在人叢中——她走出了大門,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回到巴黎之後不久,他同他的老對頭雷維-葛和解了。很久以來,雷維-葛一直挖空了壞心思,用盡了惡毒的伎倆來攻擊他。後來,雷維-葛達到了他事業的高峰,名譽的頂點,心滿意足,心平氣和了,反倒暗地裡承認克裡斯托夫的確高人一等,並且想和他接近。但是攻擊也好,接近也好,克裡斯托夫只裝作沒看到。雷維-葛也懶得主動了。他們住在同一個地區,時常碰到。但看起來他們似乎並不相識。克裡斯托夫走過雷維-葛身邊時,會隨便看一眼,仿佛沒看見人似的。這種平心靜氣、旁若無人的姿態,氣得雷維-葛要命。

  雷維-葛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兒,好看,苗條,有風韻,側影像只小綿羊,一頭金黃的鬈髮像起伏的波浪,形成了一個光環,兩隻眼睛暗送秋波,笑起來像呂尼的畫中人。他們散步總在一起;克裡斯托夫在盧森堡公園的小道上碰到過他們,看起來父女很親密,女兒溫柔地挽住父親的胳膊。克裡斯托夫雖然不大關心,但還是不會漏掉漂亮的面孔,他對美人是偏心的。想到這是雷維-葛的女兒,他就說:「這傢伙運氣好!」

  但他又得意地再補充一句:「我也有個女兒。」

  於是,他就比較這兩個少女。一比之下,他的偏心使奧洛拉占盡了便宜,但也在他心中把這兩個素不相識的少女想像成為朋友,甚至不知不覺地使他自己接近雷維-葛了。

  從德國回來後,他聽說「小綿羊」死了。他自私的父親心裡立刻想道:「還好死的不是我的女兒!」

  於是,他對雷維-葛非常同情。開頭,他要寫信給雷維-葛,寫了兩封都不滿意,覺得難為情,信也沒寄出去。但幾天後,他又碰到了雷維-葛,那受到痛苦折磨的臉叫他難過,他就一直走向這個不幸的人,並且伸出手來。雷維-葛什麼也沒說,握住他的手。克裡斯托夫說:「太可惜了!」

  他激動的口氣深深地打動了雷維-葛,使他覺得說不出有多麼感激……他們心情混亂,說了幾句難過的話。等到分別之後,他們之間的分歧已經不再存在了。他們曾經是冤家對頭,當然,那是不可避免的;各人都是按照自己性格的規律做事。但等到悲喜交集的戲劇演完了,演員脫下了情欲的假面具而面對真正的人生——那兩個人是不相上下的,在台上演完了舌劍唇槍的角色,下了台就該握手言歡了。

  喬治和奧洛拉的婚期定在初春。克裡斯托夫的健康狀況下降得很快。他注意到兩個孩子著急地瞧著他。有一次,他聽見他們低聲議論。喬治說:「他的臉色多麼難看!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病倒。」

  奧洛拉答道:「但願他不會耽誤我們的婚期!」

  他認為他說話是算數的,當然不會忘記。可憐的小傢伙!放心吧!他怎麼會忍心打擾他們的幸福呢!

  但他相當粗心大意,到了婚期前兩天(最近,他激動得可笑;人家會以為是他自己要結婚呢),他居然糊裡糊塗地讓舊病復發,在市場時期頭一次發作的肺炎又重新發作了。他罵自己該死,發誓在婚禮舉行以前不許自己病倒。他想起了葛拉齊亞在臨死前還不肯告訴他說她病了,因為他要開音樂會,她不願打擾他的大事,破壞他的樂事。想到這裡他微笑了,她為他做出了犧牲,而他現在也做出犧牲來報答她的女兒——也就是報答她。於是,他隱瞞了自己的病情,但要堅持到底並不容易。

  好在兩個孩子的幸福使他感到如此幸福,他居然經受住了宗教儀式拖得很長的考驗,而且沒有昏倒。但剛回到珂勒蒂家,他卻支持不住,只來得及關上房門,就暈倒了。一個僕人發現了他。克裡斯托夫蘇醒過來,不許人告訴新婚夫婦,因為他們當晚就要出發去度蜜月。他們忙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自然沒有心管別的。他們兩個興高采烈地和他告別,答應明天給他寫信,或是後天……

  他們一走,克裡斯托夫立刻就臥床了。他發高燒,溫度再也沒有下降。他孤零零的。艾曼紐也病了,不能來看他。克裡斯托夫沒有去找醫生。他認為病不重。何況他也沒有僕人去請醫生來。收拾房間的女用人只早上來兩個小時,對他並不關心;而他對付她的辦法,就是乾脆不要她幫忙。她打掃房間時,他幾次三番叮囑她不要亂動他的紙張文件,她硬是不聽;現在他頭不離枕,她更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了。從衣櫃鏡子裡,他可以在床上看到她把隔壁房間裡攪亂了。他氣得要命——不,肯定地說,老頭子還沒有死呢!——就從被子裡跳了出來,搶過她手上的一卷紙,把她趕出了房門。他一生氣,立刻又發了一場高燒,而那個女用人叫他「老瘋子」,感到惱火,懶得通知他,也一去不再來了。於是,他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病了也沒有人照顧。早上,他爬起來取放在門外的一瓶牛奶,看看門房有沒有把那對情人答應寫的信放在門口。信沒有來。他們快活得把他忘了。他並不怪他們,設身處地,他也不會寫信。他想到他們無憂無慮的幸福,而幸福是他為他們創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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