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三五


  他瞧瞧窗外……沒有太陽的好天氣,老巴爾紮克說過:這像一個漂亮的瞎眼姑娘……克裡斯托夫熱情地望著窗外一根樹枝出神。樹枝鼓了起來,濕潤的蓓蕾發芽了,開出了小小的白花;這些白花,這些嫩葉,這復蘇的生命,一切都心醉神迷,忘記了自己,投入了新生力量的懷抱,克裡斯托夫也不再感到壓迫,忘了垂死的肉體,而從樹枝上得到了新生。他沉浸在新生命的溫柔光輝中,仿佛沉醉在親吻裡。他熱情洋溢的心也把愛獻給了美麗的樹,在他臨終的時刻,樹也對他微笑了。他想到在這一片刻,多少生靈在相愛啊!對他是痛苦的時辰,對別人卻是歡樂的時刻,而且事情永遠是這樣,強大的生之歡樂是無窮無盡的。他喘不過氣來,聲音卻不聽思想的使喚——也許他的喉嚨根本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他不覺得而已——他唱出了生命的讚歌。

  一個無形的樂隊在給他伴奏。他心裡想:「他們怎麼會知道我的歌?我們還沒練過呢?但願能夠伴奏到底,不出錯誤才好!」

  他要坐起來,好讓整個樂隊都看得見。他粗大的胳膊打著拍子。但是樂隊沒有出錯;他們對自己很有把握。多麼神奇的音樂!瞧!他們居然即興演起下文來了!克裡斯托夫覺得很有趣:「等一等,好傢伙!看我追上來。」

  於是,他轉動舵,隨心所欲地開船,左一轉,右一轉,經過了急流險灘,使船追了過去。「瞧你怎麼過這一關?……還有那一關?……追上來!……還有一關呢?……」

  他們總能過關;他們對大膽的上文總能找到更大膽的下文。

  「他們還有什麼新花招?這些該死的壞蛋!……」

  克裡斯托夫不得不大聲叫好,放聲大笑。

  「鬼東西!要追上他們越來越難了!難道要我認輸?……你知道,這不是鬧著玩!我今天不行了……沒關係!這並不是說他贏了……」

  但樂隊演出了新奇而豐富多彩的幻想曲,除了目瞪口呆地聽著,還有什麼辦法呢?他聽得不敢出氣……自己也可憐自己了:「畜生!」他罵自己,「你挖空心思。住嘴吧!你的本領都顯出來了。這個身體不夠用!我要換一個。」

  但是身體不答應。一陣陣劇烈的咳嗽使他聽不見了。

  「不要咳!」

  他掐住喉嚨,捏緊拳頭捶胸,像要打倒一個敵人似的。他又看到自己在一片混戰之中。群眾在叫囂。一個人緊緊抱住他。他們兩個滾成一團。那個人壓在他身上。他喘不出氣來。

  「鬆手!我要聽!……我要聽!你不鬆手,我就要你的命!」

  他接二連三地把那個人的頭撞在牆上,那個人就是不鬆手……

  「這個人到底是誰呀?我是在和誰扭成一團,打得你死我活啊?我抱著的是誰的身體?怎麼叫我也發燒了?……」

  迷迷糊糊的一場混戰。一片混亂的熱情。憤怒,淫蕩,渴望要殺人,擁抱肉體的刺激,攪亂了一攤污泥濁水,最後一次……

  「啊!怎麼還不馬上結束?怎麼拉不掉我身上的吸血蟲?……那就脫掉這副臭皮囊吧!」

  克裡斯托夫把力氣拱到肩頭、腰間、膝上,把無形的敵人推開……他總算掙脫了!……那邊還在奏樂,只是越來越遠。克裡斯托夫滿身是汗,向音樂伸出了手臂:「等等我!等等我!」

  他跑去追樂隊,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他跑得這樣快,氣都喘不出了。心跳得很厲害,血在耳朵裡鳴,像火車穿過山洞……

  「天呀,多糊塗!」

  他拼命向樂隊招手,叫他們不要丟下他……總算出了山洞!……總算靜了下來。他又聽得到了。

  「難道這不美嗎!這還不算美嗎?再來一次!夥計們,放大膽……這是誰的作品?誰的,你們說是約翰·克裡斯托夫·克拉夫特的音樂?不對吧!不要瞎說!我會認得出的!這種音樂他寫不出十拍……誰又咳嗽了?不要響!這是什麼和音?……還有這個?……不要這樣快!等一等!……」

  克裡斯托夫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喊聲;他的手抓住被單,做出寫的姿勢;而他筋疲力盡的頭腦還在機械地尋找,看和音是怎樣構成的,下文該是什麼。他找不到,心情激動使他放鬆了手。他又重新再找……啊!這一回太難……

  「停一下,停一下,我不行了……」

  他的意志完全放鬆了。克裡斯托夫溫和地閉上眼睛。幸福的眼淚從閉上的眼皮下面流了出來。門房的小女孩在照顧他,他一點也不知道,她恭恭敬敬地拭掉了他的眼淚。他卻對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感覺不到了。樂隊的聲音已經消失,把他留在令人眩暈的一片和諧之中,和諧的秘訣卻沒有找到,頑固不化的頭腦還在翻來覆去地想:「這是什麼和音?怎麼從這裡往下走呢?我總得在結束之前找到出路呀……」

  那一刻響起了幾個聲音。一個熱情的聲音。瞧,安娜那雙悲劇性的眼睛……就在這時,又不是安娜了。眼睛裡流露出好心好意……

  「葛拉齊亞,是你嗎?……到底是哪一個?是哪一個?我看不清了……為什麼太陽這樣久還不出來?」

  三個鐘樓平靜地響起了鐘聲。麻雀在窗口嘰嘰喳喳,提醒他是該喂麵包屑的時候了……克裡斯托夫在夢中又見到了他童年時代的臥房……鐘聲響起,瞧,黎明來了!美麗的音波在輕飄飄的空氣中流動。音波來自遙遠的地方,來自遙遠的村莊……洶湧澎湃的江水聲從房屋後面升起……克裡斯托夫又回到了樓梯口上,肘腕靠著窗檻,望著窗外。他整個一生都像萊茵河一般在眼前流過。他整個一生,他所有的生命,路易莎,高弗烈特,奧利維,莎冰……

  「媽媽,情人,朋友……他們叫什麼名字呀?……愛情在哪裡呢?還有我的心靈?我知道你們在這裡,但是我抓不到。」

  「我們和你同在一起。安息吧,親愛的!」

  「我不願再失掉你們了。我找了你們好久啊!」

  「不要著急。我們不會離開你的。」

  「唉!河流會把我帶走。」

  「也會把我們和你一同帶走。」

  「帶到哪裡去呢?」

  「到我們合而為一的地方去。」

  「快到了嗎?」

  「瞧!」

  克裡斯托夫作出了最大的努力抬起頭來——天呀!頭多麼重啊!——看見江水氾濫,淹沒了田野,莊嚴肅穆地滾滾向前,流得很慢,幾乎動也沒動。而在天邊,一股在陽光下閃爍的銀色巨流,好像一條亮鋥鋥的鋼片,向著他沖過來。他聽到了海洋的聲音……他的心有氣無力地問道:「是『他』嗎?」

  他那些心愛的聲音答道:「是『他』。」

  他奄奄一息的頭腦想道:「天門開了……瞧,這就是我要尋找的和音!怎麼還不結束?原來還有新的天地!……我們明天繼續往前吧。」

  歡樂啊!看到自己和上帝無邊無際的安寧合而為一,那是多大的歡樂!我們一生一世不都是為上帝盡力嗎!……

  「主啊,對於你的僕人,你不算太滿意吧?我做的事太少,沒能多做一些……我鬥爭過,痛苦過,流浪過,創造過。讓我在你慈父般的懷抱中歇一口氣吧。總有一天,為了新的戰鬥,我會得到新生的。」

  於是,洶湧澎湃的江河,奔騰咆哮的海洋,都和他同聲歌唱。

  「你會得到新生的。現在,安息吧!一切都只是一顆心,都是日和夜交織的微笑,都是愛與恨融合而成的莊嚴和諧。我要歌頌有左右兩翼的上帝。歌頌生命!歌頌死亡!」

  聖克裡斯托夫渡過了河。整個夜晚,他都逆著水流而上。好像一塊岩石,他四肢發達的身體出現在水面上。他的左肩扛著聖子,嬌弱而沉重。聖克裡斯托夫靠在一棵拔地而起的松樹上,樹幹彎曲了。他的背脊也彎曲了。看著他渡河的人說他到不了對岸。他們的冷嘲熱諷一直追隨著他。然後,夜來了,他們也累了。現在,克裡斯托夫走得太遠,聽不見他們的嘲諷。在流水聲中,他只聽見聖子平靜的聲音,聖子用小手抓住巨人額頭上一綹頭髮,反復地說:「走吧!」——他走了,彎著腰,眼睛一直向前,盯著黑暗的對岸,對岸的峭壁開始泛白了。

  忽然,早禱的鐘聲響了,驚醒了的大鐘小鐘也都叮噹齊鳴。瞧,新的黎明來了,在黑暗的懸崖峭壁後面,看不見的太陽升上金色的天空。克裡斯托夫快要倒下,他終於到了對岸。於是,他對聖子說:「瞧!我們到了!你多重啊!孩子,你是誰呀?」

  聖子答道:「我是新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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