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特(81)_荷馬

八一

　　滾滾塵埃直沖雲端，單蹄快馬紛紛逃離船舶和營柵奔向城市。

　　帕特羅克洛斯看見哪裡敵人最麇集，便放聲大喊沖向哪裡。許多人從車上翻身栽到車軸下，戰車轆轆被顛翻。

　　帕特羅克洛斯徑直越過寬闊的塹壕，因為那是神馬，神明給佩琉斯的禮物，他讓神馬飛奔，一心想追上赫克托爾，打倒對手，但飛馳的快馬載走了敵人。

　　有如秋季時節寬闊的黑色原野被強烈的風暴瘋狂肆虐，宙斯將暴雨向大地傾瀉，發洩對人類的深刻不滿，因為人們在集會上恣意不公正地裁斷，排斥公義，毫不顧忌神明的懲罰。

　　一條條溪澗水流暴漲，漫溢氾濫，湍急的山洪將無數的崗巒橫切割開，從山頭直瀉而下，奔向混濁的大海，喧囂著沿途把農人的勞作完全毀壞。

　　特洛亞車馬當時也這樣喧囂著潰敗。

　　帕特羅克洛斯截住了最近的潰逃敵兵，迫使他們掉轉身奔向船舶方向，不讓這些逃跑者奔進城裡躲藏，任他在船舶、河流和高聳的壁壘之間猛烈衝殺，為無數喪命的同胞報仇。

　　帕特羅克洛斯用閃亮的長槍首先擊中普羅諾奧斯暴露出盾牌上沿的胸部，放鬆了他的關節，使他砰然倒地。

　　他接著攻擊埃諾普斯之子特斯托爾，此人驚愕地蜷縮在他那輛精製的戰車裡，韁繩也脫了手，帕特羅克洛斯向他奔去，一槍刺中右顎，從兩排牙齒間穿過，用槍桿把他挑過車沿拖出車外，如同有人坐在一塊突兀的岩石上，用釣竿和銅鉤從海裡拉起一條大魚。

　　帕特羅克洛斯也這樣用閃亮的長槍把張嘴的特斯托爾挑出車扔到地上，讓生命撇下他。

　　接著他又用石塊擊中正向他撲來的埃律拉奧斯的腦袋中央，整個腦殼在沉重的頭盔裡分成兩半，埃里拉奧斯撲倒地上，毀滅生命的死亡罩住了他。

　　然後他又讓埃律馬斯、安福特羅斯、埃帕爾特斯、達馬斯托爾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埃基奧斯、皮裡斯、伊甫斯、歐伊波斯和阿爾格阿斯之子波呂墨洛斯，一個個接連倒在養育眾生的大地上。

　　薩爾佩冬看見那麼多不系腰帶的同伴倒在墨諾提奧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手下，憤怒地向神樣的呂西亞人這樣大喊：「羞恥啊，你們往哪裡逃？那樣快捷！讓我去會會那傢伙，看他究竟是什麼人，竟強大得給特洛亞人造成那麼多災難，殺死了我們那麼多無比優秀的將士。」

　　他這樣說，披掛著從戰車跳到地上，帕特羅克洛斯見了，也跳下自己的戰車。

　　有如兩隻彎爪曲嘴的雄健老鷹在高峻的岩頭大聲鳴叫著兇猛廝鬥，他們兩人也這樣大喊著互相撲殺。

　　狡譎的克羅諾斯之子看見了頓生惻隱，立即對他的姊妹亦妻子赫拉這樣說：「可憐哪，命定我最親近的薩爾佩冬將被墨諾提奧斯的兒子帕特羅克洛斯殺死。現在我的心動搖於兩個決定之間：是把他活著帶出令人悲傷的戰場，送往他在遼闊的呂西亞的肥沃故鄉，還是讓他被墨諾提奧斯之子殺死。」

　　牛眼睛的女神赫拉對他這樣回答說：「可怕的克羅諾斯之子，你說什麼話？一個早就公正註定要死的凡人，你卻想要讓他免除悲慘的死亡？你這麼幹吧，其他神明不會同意。我還有一點要說明，請你好好思量。倘若你把薩爾佩冬活著救出送回家，其他的神明那時難道不會也從激烈的戰鬥中救出自己親愛的兒子？許多神明會怨恨你，他們都有兒子在普裡阿摩斯的巨大城池下參加作戰。如果薩爾佩冬真令你喜愛，令你痛憐，那你就讓他在這場激烈的戰鬥中倒在墨諾提奧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的手下；等到靈魂和生命終於離他而去，你再派死亡和永久的睡眠把他的遺體送往他在遼闊的呂西亞的可愛的故土。在那裡讓他的親友們為他建墓立碑，因為那些是一個死者應享受的榮尊。」

　　女神這樣說，天神與凡人之父不反對。

　　他立即把一片濛濛血雨撒向大地，祭祀兒子，因為帕特羅克洛斯就要把他殺死在遠離祖國的特洛亞沃土。

　　他們互相逼近，進入攻擊的距離，帕特羅克洛斯投中著名的特拉敘墨洛斯，他是國王薩爾佩冬的高貴侍從，槍中他的下腹，放鬆了他的肢節。

　　薩爾佩冬隨即進攻，閃亮的長槍沒有投中帕特羅克洛斯，擊中名馬佩達索斯的右肩，那馬嘶叫著吐氣，痛苦地倒進塵埃裡，生命離開了它。

　　其他兩匹馬向兩旁跳躍，馬軛咯咯響，韁繩被那匹倒地的馬糾纏到一起。

　　名槍手奧托墨冬立即解救了急難，他從強健的大腿旁抽出鋒利的長劍，跳下戰車果斷地把馬的韁繩砍斷，那兩匹神馬回到原位照常駕轅，那兩個人也重新投入殊死的惡戰。

　　薩爾佩冬又沒有投中閃亮的長槍，銳利的槍尖從帕特羅克洛斯的左肩飛過，未能擊中敵手。帕特羅克洛斯隨即擲出銅槍，他那支槍沒有白投，正中膈膜托住蹦跳的心臟的地方。

　　薩爾佩冬當即倒下，有如山間橡樹或白楊或高大的松樹倒地，被伐木人用新磨的利斧砍倒準備材料造船。

　　薩爾佩冬也這樣伸展開倒在車馬前，把牙關咬緊伸手亂抓血污的泥土。

　　有如一隻猛獅沖進蹣跚的牛群，抓住一頭趾高氣揚的火黃色的公牛，那牛痛苦地呻吟著被獅子用嘴撕碎；持盾的呂西亞人的首領也這樣倒在帕特羅克洛斯面前，急切地呼喊朋友：「親愛的格勞科斯，人間傑出的戰士，現在正是你顯示槍法和勇氣的時候，如果你真正勇敢，正是你最渴望的戰鬥。你首先去各處召喚呂西亞人的頭領們，讓他們快來圍繞著薩爾佩冬戰鬥，然後你自己也用致命的銅槍守護我。我將會永遠成為你的恥辱和污點，倘若我現在躺在這些船舶中間，讓阿開奧斯人從我身上把鎧甲剝走。你自己要堅持戰鬥，也鼓勵整個軍隊。」

　　他這樣說，死亡罩住了鼻孔和眼睛。

　　帕特羅克洛斯用腳踩住他的胸口，從肉裡拔出那支投槍，連同胸膈膜，把他的靈魂和槍頭一起拔出軀體。

　　米爾彌冬人抓住那兩匹喘息的戰馬，它們正準備逃跑，丟下頭領的戰車。

　　同伴的呼喊使格勞科斯無比痛苦，他痛惜自己不能幫助危難的朋友。

　　他用手按住胳膊，正受著傷痛的折磨，透克羅斯在他進攻高聳的壁壘時為救援自己的朋友向他放箭中的。

　　他立即向遠射之神阿波羅這樣祈求：「神主啊，聽我祈求，不管你是在富饒的呂西亞或是特洛亞國土，你都能聽見不幸的人的聲音，就像我現在這樣。我身負重傷，傷口四周激烈的疼痛滲入整個胳膊，鮮血湧溢阻不住，連接傷臂的那只肩膀也陣陣麻木。我握不穩槍，不可能去和敵人戰鬥。最傑出的英雄薩爾佩冬被殺死了，宙斯之子，宙斯也未能救助兒子。神主啊，請你醫治我這沉重的傷口，止住傷痛，給我力量，好讓我去召喚呂西亞同伴們，激勵他們頑強戰鬥，也讓我自己能去為死者的遺體拼殺。」

　　他這樣說，阿波羅聽見了他的祈求，立即止住了他的傷痛，使沉重的傷口黑血幹結，給他的心靈灌輸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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