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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六次航海旅行

  弟兄們,你們要知道,我第五次航海旅行歸來,感到無比歡喜、快慰,終日歡宴、嬉戲、尋樂,忘了旅途中各種艱難困苦的遭遇。直至有一天,我正在高興快樂,得意忘形的時候,家裡忽然來了一夥客商,風塵僕僕,顯出快樂得意的心情。我望著他們,觸景生情,想起我旅行歸來和家人親朋見面時的樂趣,又引起我出去旅行、經營生意的念頭。於是我打定主意,收購許多適於外銷的名貴貨物,包紮起來,帶到巴士拉。那裡正好有只大船載滿貨物和旅客,預備啟程,我便搭船和他們一起出發。

  我們不停地航行,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事經營買賣,參觀各地風土人情,享受旅途生活的樂趣。直至有一天,大船行至中途,船長突然一聲狂叫,摔掉纏頭,扯著鬍鬚,批著面頰,不住地悲哀哭泣。他的行為惹得人人憂愁苦悶。大家驚惶失措,圍著問他:「船長,這是怎麼一回事?」

  「告訴你們吧,旅客們:我們走錯航線,誤入迷途,已經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大海中。如果真主不挽救我們,這就非犧牲不可了。來吧,大家誠心誠意地祈禱,求真主拯救我們吧!」

  船長說著爬到桅杆上,預備卸帆。可是颶風越刮越緊,吹折了風篷;波濤打碎了船舵;無舵之舟隨波漂向一座高山附近。船長溜下桅杆,歎道:「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真主拯救了!人力是不能挽回命運的;指真主起誓,我們落在大難中了,誰也不能倖免的。」當時我們都絕望了,大家悲哀哭泣,預備葬身魚腹,彼此作最後話別。接著,大船碰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旅客和貨物,全部落在海中。人們有的淹死,有的攀緣著爬到山上。我自己也是爬到山上的一個。而那座所謂的高山,原來是個荒島,海濱堆積著無數的破船和多得駭人聽聞的財物,證明那個地方經常發生意外;這些財物都是沉船中被風浪推到岸上的。

  同船的難友們散佈在荒島上,由於過分恐怖,眼望著海濱堆積如山的財物,神經有些失常,舉止言談,好像瘋人一般。我來到最高處,漫步走著,發現島中有一條潺潺的河流,從一座山肚子裡淌出來,流向對面的一座山肚子裡。河床中和附近的地區,出產珠寶玉石和各種名貴的礦石,光輝燦爛,數目之多,有如沙土。那裡還出產名貴的沉香和龍涎香。龍涎泉像蠟一般,遇熱溶解,流到海濱,泛出馨香氣味,常被媼鯨吞食;它在媼鯨腹中起過變化,再從媼鯨口中吐出來,凝結成塊,浮在水上,變了顏色、形狀,最後漂到岸邊,被識貨的旅客、商人收起來,可以賣大價錢。那裡的龍涎泉發源於崇山峻嶺中,沒有人能夠攀緣上去。

  我們流落在荒島上,睜著驚奇的眼睛,仔細觀察大自然的各種現象,感歎真主創造的奧妙。那時候,我們為了自身的安全,經常感到恐怖、迷惘。我們在海濱找了些糧食,儲藏起來,每天或每兩天吃一點,惟恐糧食斷絕而餓死在荒島上。難友中每天都有人死亡。每死一人,我們便洗滌他的屍體,拿衣服或從海濱撿來的布帛裝殮埋葬。後來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活著的所剩無幾,而且都患腹痛之症,疲弱不堪。後來一個跟一個都死完了,只剩下我一個孤人活在荒島上。當時糧食快要吃完,我顧影自憐,忍不住悲哀哭泣,歎道:「但願我先死掉,讓夥伴們裝殮、埋葬我,那該有多好啊!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真主拯救了。」

  過了幾天,我感到再沒有生存下去的餘地,便動手刨個深坑,自言自語地說道:「到了不能動彈,死期臨頭的時候,我就睡在這兒的坑裡死去,讓風吹來沙土,掩埋我的屍體,免得死後拋屍露骨。」當時我懊喪不已,埋怨自己無知,埋怨自己經過五次危險還要別鄉離井,作長途旅行;而且旅途中的遭遇,總是一次比一次驚險;到了危急存亡,絕望無救的時候,我才醒悟、懺悔,決心不再航海旅行;兼之我的生活很富裕,並不需要我出來奔波、跋涉;我的財產很多,盡夠我揮霍、享受,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這不是我自找罪受嗎?

  後來我多方思索考慮,想道:「指真主起誓,這條河流一定有它的起源和盡頭,一定會流向有人煙的地方去。正確的辦法是我來造只能容我一人坐的小船,放在河中,坐著順流而去。若能通行無阻,憑真主的意願,或許可以脫身得救;如果此路不通,縱然死在河裡,也比坐在這兒等死強多了。」於是我馬上行動起來,辛辛苦苦地收集一些沉香木,齊齊整整地擺在河邊,拿從破船中找來的繩索捆紮起來,並在上面鋪幾塊齊整的船板,緊密地牢固地綁在一起,左右各置一塊小木板當槳使用,造成一隻比河床更窄的小船。我收集許多珠寶、玉石、錢財和龍涎香,滿滿裝了一船,剩餘的一點糧食也帶在身邊,慨然吟道:

  去吧,
  離開危險地區,
  勇往直前,
  寧可撇下屋宇,
  讓建築者憑弔、哀憐。
  宇宙間到處有你棲身之地,
  可是你的身體只有一具。
  別為一夜天的事變而憂心,
  任何災難總有個盡頭。
  該在此地殞命的人,
  他不會葬身在另一個地區。
  不要差人去處理重要事情,
  因為除了自身別無可靠的人。

  我把小船推到河中,坐在裡面,順水而流;行了一程,進入山洞中,繼續向前流著,裡面一片漆黑。後來流到一處狹窄地方,船身碰著河岸,上面的石崖又擦著我的頭頂。當時我要轉回去,已經沒有辦法了;因此我埋怨自己的魯莽,歎道:「要是此地更窄些,小船通不過,又無法轉回去,那不是要困死在這裡嗎?」沒辦法,我只得緊緊地把嘴臉貼在船上,聽天由命地順水流著,在黑暗中,不辨日夜,提心吊膽,萬分憂愁、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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