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197)

一九七

　　▼一個巴格達青年和婢女的故事

　　相傳古代巴格達城中有個青年人，是有錢人家的子弟。他父親死後，給他留下很多財產，因而他一直過著富裕的生活。他愛上一個丫頭，便出重金把她買到手。那個丫頭也像青年愛她那樣鍾情於他，因而彼此情投意合，揮金如土，過著吃喝玩耍的享樂生活。可是好景不長，沒有幾年工夫，便坐吃山空，把全部財產都花光，手中一文不名，吃穿無著，又找不到維持生活的門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當初他豐衣足食，過富裕、享樂生活時期，經常跟一幫知名的彈唱藝人打交道，參加他們的演唱集會，跟他們一起彈彈唱唱，耳濡目染，日子久了，對唱藝有了出色的成就，一躍而為藝人。所以當他破產、無法維持生活的時候，一個知心的藝人便替他出主意，建議說：「我認為你和你的丫頭都來參加賣唱，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可以借此獲得很多的收入，吃喝就不成問題。」然而他和他的丫頭都討厭賣唱生活。後來他的丫頭對他說：「我替你想了一條出路。」

　　「一條什麼出路？」

　　「你索性賣掉我，讓咱們暫時擺脫這種困境吧。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必然是有錢人家才收買的。這樣一來，我有個臨時棲身生存的地方，然後從長計議，另想別的辦法，以期達到重逢聚首的目的。」

　　青年接受丫頭的建議，果然帶她往市場出賣。首先看中她的是巴士拉霍史密族中的一個很有教養的文人。此人知書識禮，為人倒也慈善、活絡。他花了一千五百金買了丫頭。下面是那個青年敘述出賣丫頭後的經歷：

　　出賣丫頭的身價銀子剛交到我手中，我便懊悔不該賣她，彼此相對泣不成聲。於是我打退堂鼓，決心退錢，不要賣她；無奈買主不同意。我把錢裝在一個錢袋中，拿著它走投無路，不知所向。因為她一走，屋子就變得荒涼、寂寞，我不願回家去。我彷徨、迷離，忍不住唉聲歎氣，痛哭流涕，甚至於使勁打自己的面頰。當時我為她悲哀、痛苦到極點，從來不曾這樣感傷過。

　　我順路走進一座清真寺中，坐著傷心哭泣，懊喪得有氣無力，便枕著錢袋睡熟了。蒙矓間我覺得枕著的錢袋被人偷了，因而一下子驚醒。果然不見錢袋，於是即刻起身追趕。但是我的腳被繩子系著，便一跟頭栽倒，趴在地上。眼看著一袋錢叫人偷走，氣得我傷心哭泣，打自己的嘴巴，絕望地自言自語道：「全完蛋了！靈魂離開我的身體，錢袋叫人偷走，真是人財兩空呀。」

　　災難逼得我活不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決心一死了事，便去到底格裡斯河濱，拿外衣蒙著臉，然後縱身跳河自殺。岸上的人發現我跳河，驚叫道：「此人必是遭逢大難才跳河尋死的。」於是跳到水中，把我救出來，紛紛問我跳河尋死的原因。我把自身的遭遇，從頭敘述一遍。他們聽了，表示同情、惋惜。其中有個上年紀的人開導我：「你的錢既已丟了，幹嗎還要輕生尋死，甘心選地獄為歸宿呢？站起來，帶我上你家去看一看吧。」

　　我依從老人的指示，帶他回到家中。他一直坐在我身邊，諄諄勸導我，安慰我，直待我平靜下來，才告辭歸去。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

　　老人走後，我過不慣孤獨、寂寞的生活，又萌輕生念頭，打算趁早自殺了事。但是一時想到死後的歸宿，想到地獄，便猶豫起來。結果我離開家，奔到一個朋友處，把自己的不幸遭遇說給他聽。他可憐我，灑下同情的眼淚，慨然給我五十金，說道：「接受我的勸告，拿這筆錢做旅費，馬上離開巴格達，出去走走，換換空氣，從而拋棄戀愛念頭，索性忘記她。你是讀書人，有教養，又寫得一筆好字，可以憑此受雇於人，謀到一個職務，靠筆墨過活，好生做下去。安拉將來會讓你同你的丫頭重逢聚首的。」

　　我聽從朋友的勸告，頓時勇氣十足，心中的苦惱因之而消逝了一些。繼而我決心作窪叟屯之行，因為那個地方有親戚朋友，我可以投靠他們。

　　我出城去到河濱，見靠岸停泊著一艘商船，船員們正忙著裝貨，貨物中有上好的布帛。我要求船員讓我搭船跟他們一起成行。他們說：「這是一位霍史密人的私船，我們不能這樣帶你同行。」我以願多出船錢的辦法打動他們。結果他們剴切地說：「如果你非乘船不可，那必須脫掉身上的華麗衣服，換穿一套船員服裝，混在我們隊裡，扮為我們隊中的成員，這才行呢。」

　　我回到城中，買了一套船員服裝穿起來，打扮成一名船員，然後趕到碼頭，見船員們正預備解纜，要開往巴士拉。我跟船員們剛上船，便發現我的丫頭也在船中，有兩名使女伺候她。一見她的身影，盤踞在我心中的怨氣便隨之而煙消雲散。我喜不自禁，暗自說：「呶！我又看見她了。從這兒到巴士拉這段旅程中，我可以聽她歌唱呢。」

　　我正想入非非的時候，不覺之間，那個所謂船主的霍史密人，在成群的隨從簇擁下來到碼頭。他下了馬，帶隨從上船，隨即下令解纜開船，並吩咐擺出飲食，跟丫頭和隨從們一起吃喝、享受。他邊吃邊埋怨丫頭，說：「你不肯彈唱，老是愁眉苦臉、哭哭啼啼的，這種狀態要延長到什麼時候呢？你並不是第一個分別主子的人嘛。」從他的談話中，我知道丫頭並沒忘記我，因此我感到無限的慰藉。

　　船主吩咐張起一個帷幕，把丫頭隔在幕後，這才同隨從們坐在幕前，並擺出他們所需要的酒肴、糖食、果品，陪他們邊吃喝，邊催促丫頭唱歌給他們聽。我向船員們打聽，才知道那些隨從都是船主的親戚朋友。丫頭經不起他們催逼，索性向他們要了一具琵琶，調一調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黑夜裡伴侶帶著我的心高飛遠行，
　　沒人替我勸阻心愛的人兒暫停。
　　愛人乘他們的駱駝一往直前，
　　檉柳炭在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

　　丫頭彈唱畢，摔掉琵琶，痛哭失聲。隨著彈唱聲的停止，人們一下子愣住了，我自己也因之而昏倒。有人以為我是中了魔，趕忙對著我的耳朵念經驅魔。

　　他們繼續好言安慰丫頭，一再要求她為他們彈唱，直催得她拿起琵琶，重新調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一

　　眼望著動身遠行者的形影，
　　我放聲痛哭流涕。
　　縱然彼此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可他們的形影仍然保存在我的心房裡。

　　二

　　我來到斷牆殘簷面前，
　　打聽他們的信息。
　　但見人去樓空，
　　眼前一片荒蕪情景。

　　丫頭彈唱畢，一下子暈倒，人事不知。她的彈唱和情景，使在場的人大為感動，因而一個個暢灑同情之淚，一個個都哭出聲來。我自己忍不住激情，狂叫一聲，頓時暈倒，嚇得船員們驚惶失措，亂成一團。船主的一個隨從很生氣，責怪船員們，說道：「你們幹嗎帶這個瘋人到船中來？」船員們互相埋怨，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他們中有人說：「等船到下一個鄉村靠岸時，把他攆走，免得連累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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