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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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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艱難一死 韋松含淚奔出茅屋,腦中死志已決,踉蹌前奔,暗乍忖道:「雲崖乃清靜佛門聖地,我要死,也不能死在這兒,必須離開雲崖,再尋埋骨之所。」 他既已決心以死報恩,本不欲再往經堂去見百忍師太,那知剛奔過「茹恨庵」側,忽然聽見一聲斷喝:「松兒,你要往哪裡去?」 韋松霍然停步,仰頭一看,卻見百忍師太正目光炯炯站在他面前。 於是,連忙施禮道:「晚輩正要往經堂拜見姑姑。」 百忍師太目如冷電,在他身上飛快的掃了一瞥,道:「你已經來了好幾天了,連經堂在哪里弄不清楚嗎?」 韋松悚然道:「晚輩正想著适才炙穴的事,一時竟走錯方向了。」 他平生不慣說謊,一邊說著,一邊臉上已飛起兩朵紅雲。 百忍師太點點頭,道:「炙穴之事,已經圓滿完成了嗎?」 韋松道:「幸未辱命,東方姑娘此時呼吸已趨正常,體溫複升,等一會就可以清醒過來了。」 百忍師太慰藉的笑了笑,招手道:「很好,你跟我來,現在我可以給你看看那東西了。」 韋松茫然隨著百忍師太,直入經堂,百忍師太命他坐下,然後深深嘆息一聲,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條,道:「你先看看這張紙條,也許你會比姑姑更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韋松滿腹疑雲,躬身接過紙條,展開一看,頓時臉色大變。 原來那紙條竟是慧心所留,上面潦草的寫著:「師父:我錯了,我不該把韋師兄請到雲崖來,更不該沒聽您老人家的話──晚三天再落髮。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一念之差,我成了俗人中的出家人,也成了出家人中的俗人,沒有別的,我只有恨、恨、恨──恨自己,恨我為什麼身為女兒身,更恨那捉弄人的命運……師父,求您不要尋找我,忘了我這意志不堅的徒兒吧!只作當初沒有收留我這個孤兒──天涯海角,也許一堆黃土,也許幾片白骨,那就是徒兒的歸宿。您老人家的三刃劍,徒兒留在身邊,權作紀念,想來師父不會見怪吧?徒慧心敬叩。」 韋松一口氣讀完,臉上已一片死灰,張目瞪眼,呆若木雞。 這剎那間,空氣恍惚凝結成一塊鉛,重重壓在他心頭。 腦海中像有千百件思緒在奔騰竄動,只是不知捕捉哪一件才好──他當然明白,慧心突然留字出走,定是為了昨天夜晚,自己在竹林中刺傷了她的心。 她到哪裡去?人海茫茫,她沒有一個親人,唯一去處,只怕就是信中所謂「一堆黃土,幾片白骨──」 唉!要是她真的想不開,出走自殺了,我雖不殺伯仁,卻難逃內心疚責,說不定她的「尋死」之念,正是受了自己「捨命報恩,以全東方鶯兒清白」這個思想的啟發。 他越想越悔,也越覺惶恐愧作,默然垂淚,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知過了多久,百忍師太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慧心那孩子任性好動,塵緣繁亂,決非佛門中人,所以我遲遲不肯為她落髮,誰知萬事前定,終於還是鬧出事情來了。」 韋松惶恐地道:「這都是侄兒的不好──」 百忍師太歎道:「倒也不能怪你,孽緣天定,誰也躲不開的,假如她真的一氣之下,橫劍自刎,那是她的福份。」 韋松驚道:「姑姑的意思是說──」 百忍師太肅容道:「我的意思,慧心這孩子一身武功,已盡得我真傳,加以年輕識淺,毫無江湖閱歷,要是被什麼壞人引誘,踏入歧途,必然在武林中鬧出無限風波來。」 韋松深自疚責,道:「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 百忍師太正色道:「你以為她會真去尋死麼?要是決心一死,何處不可捨身,為什麼要帶走我的三刃劍?」 韋松霍然驚道:「姑姑猜她有什麼可去的地方?」 百忍師太道:「除了西嶽華山,她從未到旁的地方去過,就是去華山,也必在當日往返,我想她別無去處──」 韋松道:「這麼說,她一定往華山去了?」 百忍師太道:「咱們剛毀了華山總壇回來,她可能不會再到那兒去,何況她負氣出走,自然要走得遠一些,但我猜她必然不知不覺,仍會走了向東去的路──」 韋松忙道:「姑姑什麼時候看見這封留書的?」 百忍師太道:「那是今天一早,在她臥房中發現,當時我擔心讓你知道,會影響作替東方姑娘炙穴療毒的事,所以沒有立刻告訴你。」 韋松跳了起來,道:「慧心師妹路徑不熟,又離開不久,我這就去追她,或許還能追得上。」 百忍師太問道:「即使追上,你準備怎麼樣呢?」 韋松道:「侄兒務必勸她回來,請姑姑再細細開導她。」 百忍師太淡淡搖頭道:「要是這樣,那就大可不必去追她了。」 韋松道:「姑姑的意思是──?」 百忍師太道:「如能追上,不必勸她回來,你可以逕自帶她前往洞庭,我等蘭兒和東方姑娘傷勢痊好,也要到洞庭萬毒教總壇去一趟,咱們就在那兒相會吧!」 韋松未及細想,匆匆應了一聲,立即起身告辭。 百忍師太親自送他到雲崖邊緣,看他登上藤籃,臨去之際,忽然輕輕囑咐道:「還有一件事,記住轉告慧心,你就說姑姑的意思,讓她把頭髮蓄起來。」 韋松聽了一愣,但未及再問,百忍師太揮揮手,兩隻大熊早已轉動絞盤,藤籃中星丸飛墜,落向崖下。 他抓住粗繩,臨空而降,山風蒼勁,吹刮得身上衣衫獵獵作聲,使他不期然又想起初次和慧心同籃登上雲崖時的情景。 那飄拂的山風依舊,身邊卻已經沒有拂面髮絲,和慧心那純真而聖潔的笑容。 一念及此,淚眼朦朧中,他彷佛又置身在華山水窖,清晰地看見慧心嬌羞無限,掙扎著向水底躲避,他急急想要拉住她,她卻死命向水中潛沉下去── 遐思之際,籃身猛地一震,原來已抵達地面。 韋松嘆息一聲,跨出藤籃,舉手拭去淚水,邁開步子,如飛離了雲崖。 他本來已經決心一死,卻不想為了另一個尋死的人,只好暫時放棄了「死」的計畫,細想起來,竟是多麼可笑的事。 但他現在毫無心情去衡量這些,在他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無論如何,要追上慧心,不能讓她輕易毀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一路疾奔,午後不久,已到了西嶽華山。 華山總壇只剩下遍地死屍和一些沉痛未複的華山門人,在默默掩埋死者。 韋松略一查詢,沒有一個人見到過慧心的影子。 他無可奈何,不敢耽誤,匆匆又離開西嶽,照百忍師太揣測的方向,一路向東追趕。當天,經蘆靈關踏入豫境。 第二天,宿盧氏,未見慧心蹤跡。 第三天,越老君山,沿途打聽,仍然未聞慧心行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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