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七七


  公孫楊知道即便這名老者不是金剛境的絕頂高手,也差不遠了。

  他撫摸了一下牛角大弓,然後折斷弓弦,這才緩慢下樓,微瘸的他默不作聲地來到劉妮蓉身後。

  始終沒有下馬的周自如掉轉馬頭,閒散倨傲地連人帶馬轉悠了一圈,居高臨下望著一身血跡的劉妮蓉,嘴角扯起一個陰沉弧度,帶著莫大的滿足和得意。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來了。」

  椅子上的漢子沒聽清楚言語,自顧自小聲道:「這位公子,小的前些年搶到手一本泛黃的刀譜,不識字,便去青樓包養了一個識字的清伶整整兩月,一個字一個字拆開才將那部刀譜記下,公子若是想學,可以帶我離開客棧,我慢慢口述給公子。」

  徐鳳年背對房門,仿佛心不在焉,沒有聽到漢子提出的誘人條件。

  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周自如耳中異常刺耳,一直胸有成竹的周大公子臉色微變,扭頭望去,黑夜中,一串串火把綿延如山。

  不下百騎,突襲而至。

  為首一名披甲中年將軍,是一張極為陌生的臉孔,但看那身甲胄,起碼是北涼軍中正五品官職的實權將軍,這絕對不是倒馬關折衝副都尉或者垂拱校尉可以衝撞撼動的存在。

  更讓周自如感到不安的是這名將軍身邊有一騎,正是倒馬關地位僅次於他爹的垂拱校尉韓濤!

  縱馬長驅直入客棧的韓濤睨視周自如,冷笑道:「嘖嘖,周自如,好大的本事,到底在這倒馬關,你爹是折衝副都尉,還是你是折衝副都尉啊?!」

  最後一個「啊」字,用了很明顯的升調。

  官場上官大一級壓死人時,很多人喜歡如此說話。

  周自如低頭拱手,眼睛裡閃過一抹狠毒,平淡道:「回稟韓校尉,有匪寇與陵州魚龍幫勾結,小的聽到消息,得到折衝副都尉的允許,便帶兵前來客棧,生怕這夥歹人逃脫。其間若有不妥之處,懇請韓校尉明示,小的甘受責罰。」

  一騎緩緩踏入客棧,韓濤主動讓開道路,讓這名將軍有足夠的開闊視野。

  沒法子,身邊這位果毅都尉,可是那能夠親自面見大將軍並且還得到賞賜的蓋世猛人,別跟老子提那些果毅都尉忘恩負義的齷齪往事,屁大的事,放個屁就全過去了!如今皇甫果毅無疑是北涼這一段邊境上最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韓濤若非在「朝中」有人,根本就搭不上這條線。今天也算周自如父子運氣差,撞到刀口上了,擱在以前,韓濤也就捏著鼻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讓這對父子勢大權重。可今天是果毅都尉巡視邊城的日子,韓濤要是讓這個機會從指縫裡溜走,乾脆把自己爪子剁了算了,還摸個屁的小妾美婢們的白花花胸脯。

  萬般精心算計,官大一級,位高一階,就全成了笑話。

  周自如敢做敢當,更敢服軟認輸。

  那名果毅都尉看了一眼彎腰低頭的周自如,和煦笑道:「周自如是吧,本將雖上任不久,但早已聽說你的英名,今日親眼見到,名不虛傳,不錯不錯。」

  韓濤愣了一下。

  周自如敏銳捕捉到韓濤眼中的一絲迷惑,心中大定。知道老爹在這位北涼邊軍的大紅人那邊,有很大留白可以用黃金白銀美人古董去慢慢填補。

  這讓原本想要抖摟出客棧有人擅殺北涼甲士趙潁川的周自如,心甘情願啞巴吃黃連,斜瞥了一眼劉妮蓉,以後將她弄到了床上,有的是手法讓她生不如死。

  果毅都尉在來的路上,已經從韓濤隱晦的三言兩語中略知一二,猜出這名垂拱校尉與魚龍幫後邊的靠山有些交情,他丟給韓濤一個眼神,微微一笑後率先離去。

  周自如緊隨其後。

  貂覆額女子一臉不悅,但經身旁五爪金黃色的老者在她耳畔低聲勸說,這才憤恨離場。

  那些向肖鏘尋仇來的江湖人,頓時作鳥獸散。

  雷聲大,雨點也不小,但好歹沒有讓所有人都淋成落湯雞,但這也越發襯托出那些死在劉妮蓉面前的魚龍幫幫眾的無辜可憐。

  肖鏘約莫是沒能從後院門逃走,臉色平靜地來到前院,不輕不重地咳嗽一聲,讓幫眾還魂,指揮他們收拾殘局,面對劉妮蓉的冷淡眼神,這位二幫主臉不紅心不跳。

  你一個尚未掌權的小女子,還是老子的徒弟,還能翻了天不成?

  劉妮蓉沉默著走回客棧。王大石仍是一臉茫然,跌坐在地上,手腳發軟。

  二樓。

  一直在忍痛拼死積蓄氣機的漢子終於退去迷藥藥勁,以左腿做支撐,起身驟然發力,一個前撲,朝這名年輕公子後背砸去一拳。尋常體魄的武夫,被他得逞,定要七竅流血!

  他哪裡有什麼刀譜,只不過拖延時間罷了,既然這個初入江湖的雛兒不知世道叵測與人心深淺,將偌大一個後背讓給自己,爺爺我可就不客氣了!

  徐鳳年衣衫悄不可見地微微一蕩。

  那名以拳法剛猛著稱的武夫肝膽欲裂,發現自己一拳在離這人後背三寸處,絲毫不得進入!簡直就像撞上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

  天底下肯定有這等境界神通的高手,可他如何能相信就在這座小小客棧內,被自己給遇上了?

  漢子心知不妙,對敵經驗豐富的他就要收拳後撤,但更恐怖的情緒立即籠罩了他的全身——漢子發現自己已經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後掠去,可身體卻是紋絲不動。

  他眼睜睜看著那名背對自己的公子哥,伸出一手握住腰間懸刀的刀柄,刀鞘朝他胸口「輕輕」一撞。

  如山寺敲擊晨鐘!

  他體內氣海驀然炸開。

  七竅流血而亡。

  徐鳳年殺人以後毫無感觸,只是想起其中一個江湖。

  記得年幼時在武庫聽一名飽經滄桑的守閣奴講述江湖風雲,上了歲數的老人言語風趣,說武林上有一名使刀的英雄某次闖蕩江湖,遇到一人,咦,你綽號叫抄刀鬼?我也是耶。

  那人笑著說好巧好巧。

  再然後呢?還不是找機會朝對方後背出黑刀子,好教天底下才一個抄刀鬼?

  年少的世子殿下起先覺得好笑,看不懂老人嘴上的自嘲與眼中的落寞,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老人當年真正綽號便是抄刀鬼,另外一人,曾是他年輕時候相遇的好兄弟。為了兄弟情,老人甚至拒絕了愛慕他的女子,默默離開江湖,走遍大江南北,行俠仗義,以後再重逢,才知嫁給兄弟的女子已經抑鬱病逝,而那名兄弟則在痛飲以後,一刀差點絞碎他的胸膛,那時他才知女子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兄弟心中又積了多少嫉妒與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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