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七八


  後來,一名江湖兒郎尋到了武庫報那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被擒之後,老人竟然跪在世子殿下腳下,乞求網開一面,真相這才浮出水面。徐鳳年何等闊綽出手,見老人家情真意切,不僅放了那自取其辱的哥們兒,還隨手丟了兩本武庫秘籍,再以後?大概是三年以後,老人一次出門散心,就給那小子用秘籍上的劍術削去了腦袋,這中間興許是老人與那人的默契,一個一心求死,一個矢志報仇,但這樁刺殺讓感覺到被戲弄的世子殿下暴跳如雷,一氣之下帶人抓住那名刺客,臨頭想起聽潮亭裡老人的豁達,最終還是咬牙放過。

  這種混賬事,如果只是聽人當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段子說起,只會覺得荒誕不經,一旦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是如何感受?徐鳳年見識過太多所謂江湖人士的豪邁與醃臢以及君子與小人,見過許多北涼王府外豪氣萬丈的,在北涼王府內跪地求饒的,見過許多與自己素未謀面就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的。而很多時候,遇刺的世子殿下才十歲不到,但太多進了王府有機會走到北涼世子跟前的武夫,毫不猶豫便揮下刀劍,最後當然一個個毫無懸念屍體都被丟去喂狗。別人知道江湖的冷酷殘忍,大概就像劉妮蓉這般,會很晚,晚到可能是這一生的最後關頭,但徐鳳年慶倖於他是人屠徐驍的兒子,知道得早,活得也不算短,就這樣看似光鮮令人羡慕地活到了今天。

  江湖裡,很多老實人用將心比心的嘴上道理與人講道理,別人就用拳頭跟你講道理。你用拳頭講道理,別人又用滿嘴仁義道德聒噪你了。

  這道理如何講?

  徐鳳年只是低頭瞧了眼沒有出鞘便殺人的春雷刀。

  那個叫右松的摸刀稚童,他的江湖只是孩子的江湖,天真地以為只要是江湖就會很好,肯定比一串冰糖葫蘆要好吃。而少年的江湖,大多如魚龍幫被人欺負慣了的王大石,心中有一個高不可攀的女子,暗自思慕,身陷險境時,不去多想,只覺得能與她死在一起也就足夠。但成年人的江湖,如羊皮裘老頭那般興致所至,在山巔放言「劍來」二字,便能教兩撥千餘劍飛來,畢竟鳳毛麟角。混得慘的,是劍州邊境上的青鏢韓響馬,才入江湖便死得憋屈,絕大多數混得稍好,或者就如東越劍客呂錢塘這般,功成名就,卻江湖兒郎江湖死。

  韓濤留下幾名倒馬關武卒與魚龍幫一起清理殘局,畢竟連死帶傷有十來號人,並不是一樁小事,如何收尾收得漂亮,很考驗韓濤帶兵為官的本事,如今不管朝野如何暗流湧動,明面上還是天下安定的盛世光景,靠著戰場軍功獲得鯉魚躍龍門式的晉升,可遇不可求,更多的還是那些小算盤裡的蠅營狗苟。

  魚龍幫這趟吃了大虧,只不過死裡逃生,慶倖遠多於悲慟。二幫主肖鏘掏了三十兩銀子給那些兵爺,倒不是說魚龍幫掏不出更多,只不過這些明擺著是垂拱校尉嫡系心腹的武卒,終究只是沒辦法一錘定音的小吏,萬一胃口被撐大了,以後到了韓濤那邊可就不好出手打點了,這裡頭的權衡計較,魚龍幫中估計也就老江湖的肖鏘拿捏得妥帖準確。劉妮蓉並未拆穿肖鏘在樓上的嘴臉,可見在一場幾乎成為滅頂之災的風波後,她瞬間成熟了許多。

  徐鳳年把那名暴斃的江湖流寇擺回椅子上,做完這勾當,見到劉妮蓉面如寒霜地站在門口,徐鳳年平靜地說道:「趙潁川給這人除了下迷藥,還有毒藥,死了。」

  劉妮蓉瞥了一眼椅子上屍體七竅淌出的血跡,是常態的猩紅,她便譏諷道:「姓徐的,你覺得我會相信?當我是三歲小孩?」

  徐鳳年知道她在記恨自己的見死不救,笑道:「趙潁川是我殺的,你要如實稟告官府?我若是被抓了砍頭,魚龍幫怎麼回陵州跟堂堂從四品的武散官交代?」

  劉妮蓉死死盯著這個怎可以如此厚顏無恥的男子,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汙了自己眼睛,轉身冷笑道:「你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殺了趙潁川,都算是幫了魚龍幫,我還不至於忘恩負義到這個地步,哪怕需要上千兩銀子來擺平這件事,我劉妮蓉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徐鳳年站在椅子邊上,「多謝劉小姐。」

  劉妮蓉跨過門檻時略作停頓,緩緩道:「在我看來,你比肖鏘還不如。」

  徐鳳年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他回到房門被趙潁川撞碎的屋子,見到坐在床沿瑟瑟發抖的王大石,他顯然還沒有從客棧院落的廝殺中緩過神,對一個才踏入江湖的少年來說,今晚血肉橫飛的場景實在有些超出承受能力,尤其是那種在官家甲士面前被一邊倒地屠戮,估計會深刻烙印在少年的心底,一輩子都抹不去。

  王大石抬頭看了看徐鳳年,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喊了一聲「徐公子」。

  徐鳳年點了點頭,繼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從懷中掏出不起眼的刀譜繼續鑽研。覆甲疊雷在內那博採眾長的二十餘招刀法,都可在譜上得到印證,刀譜並不拘泥於招式的開創與闡述,字裡行間,透著股天下第二王仙芝獨有的獅子搏兔,君臨天下。徐鳳年低頭閱讀時,輕輕說道:「那包糕點都被我吃了,回頭還你。」

  受寵若驚的王大石連忙擺手道:「不用還不用還,徐公子見外了。」

  徐鳳年眼角餘光瞥見這少年的拘謹,想到院中提劍對敵時的亂砍一通,會心一笑,問道:「你們魚龍幫劉老幫主內外兼修,炮捶長拳爐火純青,講究以理當頭以氣為主,剛柔並濟,怎麼到了你這裡腳步如此虛浮,是沒人傳授你入門要領嗎?」

  王大石生怕給徐公子誤會輕視了魚龍幫的風氣,慌張道:「教了教了,只不過我悟性太差,不得要領,師兄他們就很有能耐。」

  徐鳳年也不揭穿。宗門幫派裡大多山頭林立,真正上得了檯面的武藝本事都要師父口述親傳,否則就要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要不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說法就沒根腳了。王大石這種誰都可以拿捏的軟柿子,誰樂意去花心思栽培。窮學文富學武的老皇曆傳了好幾百年了,真想要在武學上出人頭地,靠機緣更靠財力。投帖拜師需要好大一筆禮金,而且數額與師父身手掛鉤,拜師以後也並非一勞永逸,還得養師父,逢年過節送禮以外,得有眼力見兒主動給師父添置各類行頭。再者,比武切磋,有個傷筋動骨,吃藥養護,又是一筆沒個盡頭的可怕開銷。名門大派為何讓人削尖了腦袋進入,除去有名師以外,很大原因是大幫派裡提供許多廉價甚至免費的醫藥調理。

  再者不缺武伴相互砥礪進步,只要自身苗子好,等於沒有後顧之憂。可惜如王大石這般沒了爹娘的孤兒,所有積蓄便是幫派裡每月發放的那點銅錢,還被師兄們變著花樣掏空,如何能讓也要養家糊口的師父師叔伯們去正眼看一下?

  徐鳳年笑道:「不能白吃了你的糕點,我這裡有一套武當最簡陋的拳法口訣,值不了幾個錢,也不存在外傳嫌疑,你要是想學,八百來字的口訣,你今晚能記下多少是多少。」

  王大石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下,雙肩顫抖哽咽道:「求公子教我!」

  徐鳳年沒有出言安慰,任由王大石跪在地上。開始緩緩口述那套拳法秘訣,略作修改,深入淺出,已經將許多生僻晦澀的道教術語都去掉,只擷取可以拿到手就用的口訣。這種做法若是被道門高人看到,一定都要忍不住破口大駡敗家子或者撿了芝麻丟西瓜。要知道這套拳術心法可是出自武當掌教洪洗象之口,騎牛的是誰?在世人猜測這位陸地神仙到底是兵解還是飛升以後,得知武當山有這麼一套口訣,開始瘋了一般擁入武當山。

  原先武當山按照掌教遺願,沒有將這套拳法束之高閣或者故意刪減精華,誰想學便來武當學好了,只不過江湖險惡,人心難料,給清淨無爭的武當山惹出了諸多禍事。例如一些心狠手辣的武夫在大蓮花峰上看了道士們練拳,還不知足,就抓了懂口訣的道士一番拷問,事後拋屍荒野,生怕有所遺漏或者懷疑武當山的氣量,殺了一個懂口訣的道士還不放心,連殺數人才下山,這使得痛心疾首的武當山最後不得不自行封山,除了香客燒香,七十二峰一律謝絕江湖訪客。如此一來,使得這套拳法口訣成了時下武林最燙手誘人的香餑餑。故而王大石這一跪,跪了一晚,還真不算委屈。

  不過徐鳳年說得口乾舌燥,心法口訣來來回回說了七八遍,王大石才記下了十之五六,看來魚龍幫對這少年評價的資質魯鈍,沒有言過其實。到後來王大石的頭越垂越低,生怕徐公子嫌棄他愚蠢,可那公子始終沒有流露出半點不耐煩,語氣中正平和,娓娓道來,這越發讓少年感到愧疚。到後來,在一句口訣上答覆出了紕漏,少年竟然泣不成聲,抬頭紅著眼睛說不學了。

  徐鳳年哪裡是那種沒有火氣的泥菩薩,他自己本就是過目不忘的天賦,練刀再慢,可是連老劍神李淳罡都不得不說有他當年練劍一半的悟性,要知道李淳罡在及冠之年便已入一品,這之後,除去陸地神仙境界,其餘三境,都是在短短五六年中勢如破竹,可見徐鳳年的根骨能差到哪裡去?而世子殿下身邊的人物,能夠走到他身邊,顯然都已是層層篩選,少有笨蛋蠢人,要說對這資質平平的王大石沒有半點鬱悶,肯定是自欺欺人,但真正讓世子殿下生出怒氣的還是少年那句「不學了」。

  徐鳳年一個吐納,緩了緩臉色,不再重複口訣,而是輕聲笑道:「這就不學了?那你就等著這輩子都看著劉妮蓉的背影發呆好了。」

  少年臉皮單薄,被戳穿心事,一下子紅得像武當山那些猴子的屁股,不管如何,氣氛一下子倒是輕鬆起來。

  徐鳳年讓雙腿已經失去知覺的王大石站起來做回床沿,其間還攙扶了一把,見他小心翼翼只將半邊屁股擱在床上,徐鳳年柔聲笑道:「我以前認識一個人,窮人家出身,沒讀過書,認不得字,小時候不過就是做些砍柴喂豬的農活,後來接了老爹的家當,做了鐵匠,要說有什麼過人之處,也就力氣比一般人大一些,打鐵打了二十多年,連攢銀子娶媳婦都顧不上。王大石你覺得這麼個傢伙,能有多大的出息?」

  王大石一頭霧水,不知道徐公子想說什麼,在他看來,徐公子不光相貌好,氣質更好,肯定是那種江湖人最羡慕的世家身份,這種人,約莫是說任何話都有禪理玄機的,質樸少年也就不敢接下話頭。

  徐鳳年笑道:「就是這麼一個人,成了很厲害的劍客。」

  世子殿下記起一些往事糗事,自顧自忍俊不禁笑道:「很高的高手。」

  王大石看到有一雙丹鳳眸子的徐公子,第一次露出真誠笑臉,竟然看得癡傻了,滿心只覺得這般公子才配得上小姐劉妮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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