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七九


  徐鳳年氣海如大鍋沸水,只是被人投下薪柴緩緩加熱,並不明顯,直到這一刻才完全失控,一口鮮血如何都壓抑不住,湧出喉嚨。

  這才是目盲琴師的真正殺招,彈琴數百下傷人肌膚和氣機,不過是障眼法,既然琴聲素來被視作止邪正心的至樂,當然也可以在一位指玄境高手手中做到禁鬼神破金剛。先前琴聲不管是南北之分,還是疾緩之別,都是在進行一種無聲的牽引,暮春之雨如潑墨,但春風潤物細無聲。這一記斷弦,撥動心弦,讓徐鳳年全身大部分氣機在刹那間劇烈翻湧,當下就直奔徐鳳年心脈而去!若是被她得逞,一顆心臟就別想完整了。

  指玄。指下弦。

  玄弓為弦。目盲女琴師這指玄,可不是叩問長生,而是要斬別人的長生路啊。

  徐鳳年一拳砸在胸口,強硬壓下流竄的氣機,一直雙腳氣機鎖金匱的他放鬆最後三分禁錮,獰笑著拔腳而奔,這名女子設下連環陷阱,在靜等這一刻契機,他自始至終都耐著性子伺機而動,何嘗不是黃雀在後?

  插在牆壁上的春雷鞘中鳴,只是被雨聲遮掩。

  堪稱女子大國手的琴師皺了皺秀氣的眉頭。

  她似乎有些心疼惋惜,再彈斷一根琴弦。

  兩人頭頂的滂沱大雨一瞬間定格靜止,而巷弄屋簷以下的雨水依然急速下墜,於是出現了一幅詭異至極的畫面。

  天地相隔。

  一巷無雨!

  第二根琴弦被一指挑斷,緊繃的弦絲跳起,在她白皙的手心劃出一條細微血槽,滴在焦尾古琴上,隨著血滴墜落,驟停大雨也轟然砸下。

  離她不過十步的徐鳳年探臂一伸,插入牆壁的顫鳴春雷就要出鞘。只是春雷才出鞘一寸,徐鳳年就失去牽引短刀的氣機,反而被目盲琴師中指微曲輕輕一彈,春雷便彈回刀鞘,徹底透入牆壁。氣海炸開的徐鳳年整個人籠罩在猩紅霧氣中,落地後,往嘴上塞入那顆龍樹僧人贈送的兩禪金丹,腳尖一點,踉蹌著前傾,雙袖揮動,九柄飛劍一齊湧出。女琴師冷哼一聲,左手拇指食指鉤住一根琴弦,往上一提,九把飛劍瞬間各自被十數條銀絲纏繞絞扭,頓時火花四濺,嗤嗤作響。她右手反常地以左手指法剔出,徐鳳年腹部像是被重物擊中,如同樹樁撞門,整具身軀往後飛去,跌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一名黑衣人如夜幕覓食的狸貓翻牆而落,手提一把樸刀,眨眼間來到徐鳳年身畔,對著腦袋就是一刀迅猛劈下。

  這一刀劈是劈下了,卻軟綿綿得很,當然沒有能夠切下徐鳳年的頭顱,因為徐鳳年雙手撐地,身體彎曲,貼著冰涼石板旋轉出一個大圓,袖中原本對付指玄琴師的金縷激射而出,由眼眶刺透頭顱,出場沒多時的刺客當場死絕。

  殺人與被殺從來都是不過彈指間。

  徐鳳年身體還未落地,巷弄牆壁轟然裂開,第二名壯碩黑衣人更加省事,直接破牆沖出,一斧斬腰!

  徐鳳年無需手腳觸及地面,身體向側面旋轉,那一板斧鉚足了勁頭,落空後裂開一整塊青石板。徐鳳年站起身後,肩膀靠向那名黑衣刺客,粘多過撞,只是不想讓這名膂力驚人的壯漢回神蓄勁,然後他伸出一掌,貼在刺客太陽穴上,小錯步交替前踏,這個過程裡借機迅速積攢雜亂湧動的大黃庭,一氣推出,他和刺客的氣勢此消彼長,一下就將手持板斧的壯漢推到牆壁上,腦袋砸入泥壁,炸出一個大坑來。徐鳳年豈會給他還手的餘地,左手一拳寸勁恰好轟在刺客腰間,右手按住那顆頭顱,在牆壁上一劃而過,硬生生抹出觸目驚心的一攤血跡,鬆手以後,刺客整張面孔血肉模糊滲入黃泥,已是死人一個。

  徐鳳年連殺兩人,不過六七息的短暫光景。

  這一次是真正的力疲氣竭,目盲女琴師手指勾住一根琴弦,再崩斷一弦,徐鳳年必死無疑。

  她的指肚才碰觸琴弦,驀地神情微變,變斷弦作挑弦,這架焦尾古琴離開雙膝,往後飛去。

  砰一聲。

  古琴當空龜裂。

  徐鳳年歎了口氣,扶住牆壁,有些遺憾,這樣的良機不會再來了。

  雨前。

  那時候徐鳳年起身離開老柳樹下的算命攤子,看到一名十五六歲的健碩少年攔在街道中央,衣衫襤褸,端著一口破瓷碗,像是個打定主意糾纏不休討要銅錢的無賴乞丐。少年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用北涼話輕聲說了兩個字,「戌,戊。」

  徐鳳年繼續前行。少年倒退著跟上,在旁人眼中嬉皮笑臉,但徐鳳年卻看見他的眼神異常清澈,只聽他輕聲說道:「我師父是十二地支中的戌,一直負責暗中監視蘇趙齊三人。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孤兒,打小被師父收作徒弟,三年前師父老死,我按照師父遺願去了趟北涼,本意是繼承衣缽做這個戌,但大將軍沒答應,而是讓我做了十天干裡的戊。前段時間我得到另外一名地支死士的消息,說世子殿下可能要來,就讓我多留心。」

  徐鳳年作勢掏出一塊碎銀,沒有急於丟入碗中,在外人看來他是有些心疼銀子,正猶豫著給不給這個糾纏不休的小乞兒。

  少年快速說道:「城裡來了兩撥殺手,一撥三人,身手不咋的;另外一位是背琴女魔頭,叫薛宋官,北莽十大魔頭裡排第五,殺手榜上的榜眼,很棘手。小的我擅長六石弓,三百步以內傷及金剛體魄,不過這般威勢,一天只能射出一箭。殿下,是殺她還是躲她?我聽你的。」

  徐鳳年將碎銀丟入碗中,毫不猶豫道:「殺。」

  少年裝作見錢眼開,笑臉燦爛,問道:「可是殿下,她是指玄高手,不好殺啊。」

  徐鳳年邊走邊說,一副不耐煩趕蒼蠅的神情,語氣平淡道:「我吸引她注意力,不出意外的話,一撥三人會趁我與薛宋官廝殺時落井下石,我若是無法殺死她,也一定會留力殺他們,到時候你只管在三百步以外射出一箭。」

  邋遢少年沒個正經地嘿嘿笑道:「世子殿下,需要賭這麼大嗎?你要死了,我可也就活不了了。」

  徐鳳年微笑道:「賭博不能總想著以小博大,這樣摳門的賭徒十賭九輸。」

  少年眼前一亮,似乎十分贊同這個觀點。

  徐鳳年笑了笑,跟性情古怪反復無常的紈絝子弟一般,伸腳踢開這名少年,從碗裡拿回那塊碎銀。

  目瞪口呆的死士少年望著這個瀟灑背影,咽了一口唾沫,吐出兩字:「摳門!」

  此時雨中。

  沒了那架蕉葉式古琴的女子嬌軀前撲出一個細微幅度。止住搖晃,目盲琴師吐出一口鮮血,伸手從後背拔出一根玄鐵箭。利箭只是刺入後背一寸,並未嚴重傷及肺腑。

  一杆長槍從牆內穿牆而出,刺向徐鳳年,結果莫名其妙被女魔頭丟出鐵箭,射透刺客腦袋。徐鳳年輕而易舉地躲開槍尖,好奇望向這名先殺人再救人的指玄琴師,然後擺了擺手。

  射箭少年三百步以外挽弓射箭,是要隱匿蹤跡,既然露餡,就在屋簷頂如一頭豹子靈活縱躍,拉近到百步,拉弓如滿月,對準女魔頭。

  有主子示意,少年也不急於射箭,再者一箭不得成功,第二箭能否對這個琴師造成致命傷還兩說。除去手上在弦鐵箭,背負箭囊僅剩一支。

  目盲琴師站起身緩緩說道:「徐鳳年,或者說是北涼世子殿下?我在龍腰州時,先有人以黃金五百斤買你死,後來又有人用六百斤黃金買你活。」

  徐鳳年點頭道:「我這趟行蹤整個北涼知道路線的不過八九人,很多人都可以排除嫌疑在外,現在看來不是褚祿山就是葉熙真要買我的性命。五百斤黃金,祿球兒肯定有,葉熙真則未必。但世事難料,天曉得真相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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