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二五


  徐驍慢慢踱步回到大堂,看到徐鳳年拆完行囊,手指捏著一件蟒衣的袖子,在那兒神神叨叨:「瞧著順眼,摸著也挺舒服,飛劍出袖的時候可得小心些,劃破了找誰縫補去。」

  徐驍打趣道:「縫縫補補還怕找不到人?春秋遺民北奔有兩股,流竄北莽那些,被我截下不少人,咱們北涼織造局的頭目就是當年給南唐皇室做衣裳的,不過這回你的王袍縫織,具體事項交給了幾名心靈手巧的女子,那人也就是繪製圖案而已,年紀大了,眼神不頂用,他怕一個不合時宜就被砍頭。」

  徐鳳年皺眉道:「你那件蟒袍不行?」

  徐驍氣笑道:「哪有新王穿舊衣的道理,咱們徐家沒窮到那個份上!」

  徐鳳年放下手上御賜蟒衣,猶豫了一下說道:「本來想去一趟西北端,把那將近十萬戴罪流民抓在手上,既然要去京城觀禮,那放一放,先去太安城。」

  徐驍問道:「何時動身?需要帶多少鐵騎?」

  徐鳳年笑道:「就明天。帶什麼鐵騎,我又不是藩王,去京城不用講究排場。再說像燕剌王那般帶了近千騎兵,韓貂寺恐怕就得藏頭縮尾,我這回就開門揖盜一次,讓人貓痛痛快快殺上一殺。」

  徐驍點頭道:「除去你自己的安排,我也暗中把寅和醜交給你。」

  徐鳳年問道:「那你怎麼辦?萬一韓貂寺不殺我殺你?」

  徐驍笑問道:「你可知為何劍神李淳罡會被鎮壓在聽潮閣下二十年?可知當初他下山龍虎斬魔台,又是被何方神聖斬去一臂?」

  徐鳳年黯然無語。

  徐驍坐在椅子上淡然道:「你放心去你的京城,爹的安危不用擔心,這麼多年想殺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我有的是法子對付。」

  死士寅的陰陰聲音又傳入父子二人耳中:「南宮僕射已經回閣,軒轅青鋒在湖心亭中。兩人受傷不輕。」

  徐鳳年問道:「戊?」

  死士寅刻板答覆道:「回稟殿下,安然無恙。」

  在地支死士眼中,同僚生死,根本無足重輕。

  徐鳳年站起身,前往聽潮湖,少年死士蹲在湖邊生悶氣。

  徐鳳年走過去,見他轉頭一臉愧疚,笑道:「吃你的飯去,然後明天跟我去京城,到時候有的是機會跟韓貂寺過招。」

  少年蹦跳起來,笑臉燦爛,「當真?」

  徐鳳年抬腿作勢要踹他入湖,這心性活潑而不陰沉的少年咧嘴一笑,自己就跳入湖中,歡快地狗刨游向對岸。

  徐鳳年會心一笑,走向湖心亭,走近以後,看到軒轅青鋒靠廊柱頹然而坐。

  徐鳳年眯起那雙丹鳳眸子,懶散坐下後譏諷笑道:「同為指玄,那天下第二指玄的韓貂寺,比你老到厲害多了吧?」

  軒轅青鋒厲聲道:「等我入了天象……」

  徐鳳年輕聲道:「你忘了韓貂寺最擅長指玄殺天象?所以這才有了『陸地神仙以下韓無敵』的說法。你也別覺得憋屈,武功境界這東西,人比人氣死人,總會有一山還有一山高。我知道你想要成為王仙芝那樣的貨色,可你在這之前,還是要放寬心,很多事情急不來的。旁門八百左道三千,你挑了一條險峻至極的羊腸小道,就要越發珍稀當下的活命。我呢,短暫進入過偽天象,算是白駒過隙的光景,但有一點可以明確告訴你,你一旦升境,說不定要成為三百年來第一個遭受天劫雷劈的天象高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逃不掉的。」

  軒轅青鋒臉色瞬間雪白無人色。

  徐鳳年站起身,「跟我來,既然你納了投名狀,我就可以與你放心做筆大買賣,我給你的東西,價值連城這個比喻都是說輕了,所以你就算以身相許,我都不覺得你吃虧。」

  軒轅青鋒破天荒沒有出言頂撞,安靜跟在徐鳳年身後。看來這場圍剿韓貂寺無功而返,讓她目中無人無法無天的出格性子有所收斂。

  徐鳳年推門進入聽潮閣,帶著軒轅青鋒直接走到八樓,朱袍陰物浮現在廊道中,以地藏悲憫相示人,徐鳳年笑道:「你就別逞強進入了,白白丟失修為。」

  開門關門。

  軒轅青鋒看到一幅畢生難忘的場景。

  九枚大小不一的玉璽。

  浮空而懸。

  各自懸停位置以春秋九國版圖而定。

  徐鳳年負手站定,平靜道:「後隋,西楚,南唐,西蜀,北漢,大魏,這六個亡國後如今史書上的記載國號,都是被徐驍所滅。離陽朝廷為了表彰徐驍軍功,除去西楚皇帝大印失蹤不見,老皇帝當時特地將其中五枚傳國玉璽賜予徐家。當年大楚之所以被視為中原正統,很大程度是它傳承到了大秦帝國的承運之璽。後來春秋割裂,各國都有摹刻或者乾脆重刻,璽和寶各類稱呼都有。你所看到的九枚,三枚都是仿製,只為了湊成『九』這個數字,聽潮閣高九層,不是無緣無故的。知道你想問什麼,既然朝廷才賜下五枚,仿製三枚,還有一枚來自何處?咱倆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跟你直說無妨。北涼王府私藏了承載西楚氣運的小公主,你瞧見那塊最小的玉璽沒有?不過方四寸,卻是貨真價實的大秦皇帝陽印,至於陰印,我在北莽進入過大秦帝陵,只是當初那人有意藏私,只肯帶我見識陵墓的冰山一角,我一心想著保命逃命,也顧不得深究。我弟弟黃蠻兒此生不得入天象,洪洗象拐跑了我大姐,為了還人情,劍斬五國氣運,北涼明面上不得半點,只是以七三分,分別流入了離陽和西楚氣運柱。」

  徐鳳年不理睬軒轅青鋒的目瞪口呆,指了指西楚國印,「先前全無色澤,跟普通玉石無異,騎牛的飛劍斬運後,則熠熠生輝,除了依舊比不得離陽仿印,已是遠勝七枚寶璽的光彩。這個符陣是竊取天地氣運的東西,曹長卿已經準備複國,估計過不了幾年就要抽掉取回西楚國印。與其被他白白拿走,還不如做生意賣給你,你這兩年都攜帶在身慢慢汲取,以後躋身天象,用作抵擋天劫。玉璽的氣數雖說不過王朝的百千分之一不等,但你一人獨佔,我估計怎麼都不至於做個天底下最短命的天象境高手。」

  軒轅青鋒小聲問道:「那你那個被我父親說是只可指玄的弟弟?」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少了一塊必然失去的大秦陽印,還有其餘八枚。況且我家黃蠻兒,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他進入天象境,這個符陣,只是以防萬一。再說了,黃蠻兒與你不一樣,哪怕是這個符陣有所裨益,對他來說也是治標不治本,歸根結底,不論是你目前的指玄境還是你將來的天象境,在黃蠻兒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

  軒轅青鋒平靜道:「但我不會止步於天象境。」

  徐鳳年一笑置之,踏步潛行,伸出一隻手懸空,朝西楚傳國玉璽輕輕一抓。

  如同蟒龍汲水,隨著玉璽被扯向徐鳳年手中,空氣還出現一陣陣竟是肉眼可見的玄妙漣漪。

  其餘八枚寶璽俱是顫抖不止。

  當徐鳳年握住玉璽後,如被風吹皺的水面才逐漸平靜如鏡面。

  徐鳳年轉身將玉璽交到軒轅青鋒手上。

  她臉色劇變,整只手掌都由紅轉紫。

  徐鳳年幸災樂禍道:「燙手?別鬆開。」

  軒轅青鋒強忍著心如刀割的刺痛,怒道:「為何在你手中便毫無異樣?」

  徐鳳年自嘲道:「天底下就沒有比我氣運更空白如新紙的可憐蟲了。要是鐵門關截殺趙楷之前,身為徐驍嫡長子的我想要去握住這枚西楚玉璽,恐怕想要活命,就得當即自斷一條胳膊才行。」

  軒轅青鋒幾乎痛得暈厥過去,但她不但毫無動搖神色,反而更加握緊玉璽。

  徐鳳年暗歎一聲,心道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婆娘,嘴上卻說道:「你的命半條歸你,半條歸我了,答應與否?」

  軒轅青鋒直截了當道:「可以,但得等到我進入天象境以後,活下來才作數!」

  徐鳳年無奈笑道:「你吃點虧會死啊?」

  軒轅青鋒冷哼一聲,狹長秋眸裡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笑意。

  徐鳳年走向門口,「等會兒你自己下樓。」

  才出門,軒轅青鋒就幹脆利落地直接飄拂出去。

  徐鳳年搖了搖頭,關上門,下樓後輕鬆在外廊找到怔怔出神的白狐兒臉。

  徐鳳年好言安慰道:「喂喂喂,打不過天下第十的韓貂寺又不丟臉,這只是說明你還沒有進入前十而已。」

  腰間懸繡冬的白狐兒臉沒有說話,轉身走向樓內。

  徐鳳年問道:「我明日就要去趟京城,韓貂寺十有八九會纏上來,你有沒有興趣?」

  白狐兒臉停下腳步,「你就這麼怕死?」

  徐鳳年嘀咕道:「好心當驢肝肺。」

  白狐兒臉轉身笑道:「放心好了,我還不至於殺不到韓貂寺就心境受阻,以致境界停滯。我跟你們北涼鐵騎一樣,走的是以戰養戰的悲苦路數,以後有的是幾場大敗仗要吃,不死就行。」

  徐鳳年不死心又問道:「真不去京城?」

  白狐兒臉玩味說道:「怎的,覺得京城美女如雲,不捎上我這天下第一美人,會沒面子?」

  殺氣,殺機!

  被揭穿那點歪肚腸的徐鳳年倉皇狼狽地逃竄下樓。

  白狐兒臉也沒有追殺,跨過這層樓的門檻,心境莫名地安定下來,淒然道:「沒想到這兒倒成了家,以後我又該死在哪裡才對?」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