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二六


  餘暉漸去,暮色漸沉。

  徐鳳年不知不覺來到了蘆葦蕩中的湖畔茅舍,只是沒有去找獨居此地的裴南葦,而是沿著一條通往聽潮湖的泥土小路,興許是被她踩踏得次數多了,小徑平坦而柔軟。

  湖邊搭建了一條出水長達幾丈的木質架空渡口。比人還高的秋蘆漸漸轉霜白,風起飄絮如飄雪。

  徐鳳年脫去鞋襪放在一邊,後仰躺下,閉目休憩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細碎聲響。

  光腳女子在他身邊抱膝坐下。

  她沉默許久,終於開口道:「這下我開心了,你比我還慘,報應。」

  徐鳳年沒有睜開眼睛,輕聲道:「蘆葦製成葦索可以用來懸掛抵禦凶邪,春蘆嫩莖可做笛膜,辟邪也好笛膜也罷,蘆葦都不是讓你來紮草人詛咒我的。」

  裴南葦把下巴枕在膝蓋上,清風拂面,她柔聲道:「按照宗藩法例,今年藩王要赴京面聖,你去不去?去的話,帶上我,我這輩子都沒去過太安城呢,想去看一眼。看完以後,我就心甘情願老死在這兒了。」

  徐鳳年站起身,折了一根蘆葦,坐在木橋邊緣,「我要去京城,不過不帶你。」

  裴南葦平淡道:「行啊,那我繼續紮草人咒你不得好死。」

  徐鳳年轉頭說道:「信不信一巴掌把你拍進水裡?」

  裴南葦搖搖頭。

  徐鳳年轉過頭,不理會這個腦子向來拎不清的女子。

  裴南葦坐在他身邊,然後抬腳輕輕踢了他的腳背,「帶我去嗎?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未了心願,我可以給你做丫鬟。」

  徐鳳年斬釘截鐵道:「不帶。」

  「不僅端茶送水喊你大爺,還幫你揉肩敲背喊公子。」

  「不稀罕。」

  「陪你下棋,幫你讀書。」

  「值幾個錢?」

  「你不舒心的時候,奴婢一定笑臉著願打願挨。」

  「我憐香惜玉。」

  「暖床。」

  「啥?」

  「暖床!」

  「好,一言為定!咱們明天就動身去京城,記得雅素和豔美的衣裳都帶上幾件,可以換著穿,胭脂水粉也別忘了,抹太多也不好,稍微來點就差不多。再有就是暖床的時候……」

  「我不去了……」

  「真不去?」

  「嗯。這兒就挺好。」

  「就你還想跟我鬥?」

  徐鳳年笑著起身,彎腰把那根秋葦放在她膝上,提著靴襪離開蘆葦蕩。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州城西門,馬夫是名皮膚黝黑的壯碩少年,身邊坐著一位青衣女子,在教他如何駕馬,好在馬匹是上等熟馬中揀選出來的良駒,否則出城前就要歪扭著撞到不少行人。車廂內只有一雙男女,年紀都不大。女子紫衣,陰森凜然。年輕男子,白髮白蟒衣,不知是身份緣故,還是如何,穩穩壓她一頭氣勢。這件整個離陽王朝獨一份的蟒衣遠觀不細看,與綢緞子的富貴白袍無異;細看就極為精美絕倫,九蟒吐珠,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徐鳳年就這麼簡簡單單趕赴太安城,比起第一次出門遊歷要好些,比起第二次百騎護駕則要寒磣太多。靖安王妃裴南葦終究沒有那個臉皮露面隨行,淪為籠中雀的她無法去那座京城瞧瞧看看,恐怕得多紮幾個草人才能解氣,好在那一大片鬧中取靜的蘆葦蕩,一年到頭都不缺蘆葦。徐鳳年生平第一次赴京,帶了兩方名硯。百八城已經送給陳亮錫,當然不在此列。其中一方,涼州獨有,由大河深水之底撈出的凍鐵硯,號稱淬筆鋒利如錐,與北涼彪悍民風相符——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連養育出來的石頭都是如此硬得離奇。還有一方則是軒轅青鋒錦上添花的歙鱔黃石如意瓶池硯,是徽山附近的特產,徽硯與南唐周硯互爭天下第一硯的名頭,有「徽硯如仕人,周硯似美婦」的諧趣說法。

  徐鳳年見縫插針,顯得無比精明市儈,說道:「你跟徽硯近水樓臺,回頭送些給我,多多益善。北涼士子就好這一口,徽硯如仕嘛,很樂意為此一擲千金的。咱們北涼除了鹽鐵就沒什麼牟利手段,你送那些秘笈,我總不能擺個攤子吆喝一本書幾千兩銀子;賣名硯就簡單多了,而且還顯得文雅。況且以後北涼文官壯大是大勢所趨,你送了古硯過來,我還能轉手贈送。我能幫徐驍省一分銀錢是一分。」

  軒轅青鋒譏笑道:「你還是那個逛青樓花錢如流水的世子殿下嗎?聽說撞上了遊俠也都追著送銀子的。」

  徐鳳年坦然笑道:「不當家不知油米貴,再說那會兒怎麼紈絝怎麼來,很多事情畢竟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身不由己的不僅是你們江湖人。」

  軒轅青鋒盯著他瞧了許久。

  徐鳳年對此熟視無睹,自顧自說道:「這段時間你想一想有沒有給北涼帶來滾滾財源的偏門。天底下最大的貔貅就是軍伍了,北涼鐵騎三十萬,這麼多年能不減員,還可以保持戰力,外人看來就是一樁天大奇跡,可其中艱辛,我就不跟你掏心掏肺了,你這種從小隨手拿一袋子金珠子彈鳥雀的千金小姐,跟你說了也不理解。」

  軒轅青鋒冷笑道:「我主持徽山,不一樣是當家不易?」

  徐鳳年言辭尖酸挖苦道:「反正你只想著提升境界,心底根本不管軒轅世家死活,你那種涸澤而漁的當家法子也叫當家?敗家娘們兒,乾脆破罐子破摔得了。」

  軒轅青鋒隱約怒容,徐鳳年擺擺手道:「你跟我磨嘴皮子沒意思,多想想正經事,關於生財一事,我沒開玩笑。」

  軒轅青鋒冷笑不語。

  徐鳳年過了一會兒,緊皺眉頭問道:「你放屁了?」

  軒轅青鋒怒氣勃發,殺機流溢盈滿車廂。

  徐鳳年捧腹大笑,「逗你玩,很好玩。」

  軒轅青鋒收斂殺意,生硬道:「當年就該在燈市上殺了你,一了百了!」

  徐鳳年一手托著腮幫,凝視這個不打不相識的女子,笑容醉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